第18章 赵厂长：我梭哈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
中午陈景行跟着张卫东去了食堂吃饭，这时候还没到困难时期，食堂的饭菜味道还算可以。
而且陈景行还是工程师，按照规矩，可以吃工厂的小灶。
这个小灶跟其他地方的小灶可不一样，就是菜品种类更多一些，肉类和鸡蛋的量也稍微多了一点，但同样要钱要票。
吃过饭后，简单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陈景行和张卫东两个人换上了工装，往炼钢车间走。
这是厂里的规矩，进入生产车间，必须要穿工装。
一进车间，热浪立刻裹了上来，巨大的平炉像一座烧红的小山矗立在厂房中央，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人温度。
天车在头顶轰隆隆驶过，吊着巨大的钢水包，炉前工人们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攥着钢钎在高温下忙碌，号子声、机器轰鸣声、钢铁碰撞声搅在一起，充满了实打实的工业力量感。
张卫东跟在陈景行身后，下意识地就想给他介绍各个部位的情况，可紧跟着他就发现陈景行的目光早就已经落在了平炉本体上，眼神平静得不像第一次来现场的人。
此刻陈景行的意识已经悄然铺开，平炉内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平炉内部的炉衬侵蚀轮廓，渣线部位砖体的裂纹走向，熔池里残余钢水的温度分布，甚至砖缝里渗透进去的熔渣，全都一目了然。
跟他从报表里推测的情况分毫不差。
普通镁砖的基质已经被熔渣完全渗透，形成了低熔点的变质层，再炼个十几炉，渣线部位就得直接穿。
“刘总工！赵科长！”
张卫东突然开口。
陈景行回过神来，向着前方看去，只见刘江和赵国强正跟在几个苏国专家旁边。
除了刘江和赵科长之外，还有几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也跟在那些苏国专家旁边，一看就是首钢的其他领导。
“刘总工！赵科长！”
陈景行也开口打了招呼。
至于其他的厂领导，他是真的不熟。
刘江笑呵呵的走上前来，走到了陈景行身边，冲着其中两个中年人道：“赵厂长，邢副厂长，这位是陈景行同志，刚从米国麻省理工学院回来，被高教部分到了咱们工厂。”
赵厂长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握了握陈景行的手，指节上还带着之前工作磨出来的硬茧：“陈景行同志，欢迎你来首钢。咱们厂正缺你这样的技术人才，现在咱们厂平炉的炉龄问题卡得全厂上下都喘不过气，你刚来，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旁边邢副厂长也上前跟陈景行握了握手，同样点头：“小陈同志，赵厂长说的对，你有什么建议和想法，尽管提就行！”
两人都是老国营厂干部最典型的务实性子。
不等陈景行开口，那边跟着苏联专家组的翻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催促：“赵厂长，邢副厂长，瓦西里专家请你们过去，马上要开始现场会诊，定这次平炉大修的最终方案。”
“小陈，你也过来看看吧，我们两个管理还行，单论技术，还真有点儿抓瞎，你多帮刘总工和赵科长出出主意。”
赵厂长开口邀请道。
“没问题！”
陈景行当仁不让，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提出改性镁钙砖的想法，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而且这个镁钙砖不止厂子需要，苏国那边儿正在进行的氧气顶吹转炉实验同样需要改性镁钙砖作为炉衬。
只要这个苏联工程师不是傻子，只要见到改性镁钙砖，肯定会上赶着求合作，到时候他再掏出氧气顶吹转炉的全套流程和设计图纸来……
一行人不再多寒暄，转身跟着翻译往平炉炉前走。
张卫东紧紧跟在陈景行身后，手里的笔记本攥得边角都发皱，他早上就听说了，这次瓦西里专家带了苏国方面正式的技术意见书过来，摆明了就是要逼着厂里点头申请外汇进口苏国的镁铬砖，全厂技术科的人熬了快半个月，谁都拿不出替代方案。
走到炉前，瓦西里等几个苏国专家正举着个强光手电，对着平炉的炉门往里照，听见脚步声之后，瓦西里最先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赵厂长和邢副厂长，最后落在陈景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轻蔑的笑意，用俄语慢悠悠说了几句话。
翻译立刻跟上：“瓦西里专家说，这位米国回来的年轻工程师，也来参加会诊吗？平炉炉衬是经过几十年工业验证的成熟技术，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年轻人要多听多记录，不要随便发表不成熟的意见。”
这话一出口，现场几个厂领导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刘江走上前来，想要打圆场，刚想把话题往现场情况上引，可陈景行却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平静地迎上瓦西里的视线，开口说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俄语：“瓦西里先生，我在米国的时候也看过您去年发表在《苏联冶金》上的平炉炉衬侵蚀动力学论文。您在论文里提到的‘熔渣中FeO含量超过15％时，镁砖基质的溶解速率会呈指数级上升’这个结论，我非常认同。”
全场瞬间安静了，除了刘江和赵国强这两个在劳资科孙科长的提醒下知道陈景行会俄语之外，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
赵厂长连忙催着一旁的厂内翻译道：“翻译，抓紧翻译！”
刚才上前催他们开会的是国家给苏国专家配的专属翻译，方便他们在国内生活的。
开会定方案这种大事，厂子里自然也得准备专门的翻译，免得被别人给坑了。
只是这个翻译显然是个二把刀，翻译的有些不太流畅，但大概的意思还是能够表达清楚的。
赵厂长和邢副厂长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惊讶之色，他们都没想到，陈景行居然能直接说俄语，还精准点出了瓦西里的核心论文。
人才啊！
瓦西里脸上那点傲慢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中国年轻人居然对自己的研究这么熟悉。
他愣了两秒，而后直接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态度，用俄语反问：“既然你读过我的论文，那你应该清楚，普通镁砖在高FeO熔渣里的侵蚀速度根本无法遏制，只有添加了铬铁矿的镁铬砖，才能形成稳定的高熔点尖晶石相阻挡熔渣渗透。除了进口我们的镁铬砖，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您说得没错。”陈景行点头，语气没有半分争执的火药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镁铬砖里的铬铁矿确实能形成镁铬尖晶石，抗渣性很强。但我们中国铬矿资源稀缺，高品位铬矿几乎全部依赖进口，用镁铬砖解决炉龄问题，等于把咱们平炉的生命线拴在别人的外汇配额上，这不符合我们自力更生搞建设的原则。”
旁边的翻译仍旧不断翻译，赵厂长等人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小陈说的就是上面领导说的，且不提花钱多少的问题，这个镁砖又不是不能用，又不是坦克炮钢和装甲钢那种必须要从苏国进口的稀缺资源。
这苏国的专家就不能帮他们琢磨琢磨在现有基础上提升镁砖的性能？
非得催着他们进口镁铬砖？
陈景行仍在输出，只见他侧过身，抬手指向平炉渣线的位置，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您的论文里，刻意回避了一个问题，镁铬尖晶石在平炉的高温氧化性气氛下，超过1650℃就会发生分解，生成的三价铬会被氧化成六价铬，不仅污染钢水，还会大幅降低砖体的高温强度。”
“我们的平炉最近为了赶产量，炉温长期稳定在1680℃以上，就算换上你们的进口镁铬砖，炉龄最多也只能到二百二十炉，根本达不到您承诺的二百八十炉。”
瓦西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陈景行面前，厉声用俄语质问：“你胡说！我们的镁铬砖经过了几百座平炉的验证，不可能有这种问题！”
“是不是胡说，拆一块你们去年卖给鞍钢的镁铬砖，放到1700℃的氧化气氛里烧三个小时，看砖体表面有没有粉化剥落，立刻就能验证。”
瓦西里闭嘴不说话了。
陈景行也不看他了，直接从兜里掏出张卫东提前整理好的国产白云石成分化验单，冲着一旁的赵厂长道：“赵厂长，米国已经在研究合成镁钙砂工艺了，我针对这个工艺进行了改进，可以用合成镁钙砂做出改性合成镁钙砖！”
“这种砖不仅能扛住1700℃的高温氧化气氛，它的抗FeO熔渣侵蚀能力也是普通镁砖的三倍，而且都是以咱们国内富有的白云石矿当材料，综合成本还不到进口镁铬砖的二十分之一，炉龄寿命保守估计在镁铬砖的1.5倍-2倍以上！。”
“只要有材料，并且让咱们钢厂的耐火材料车间做出相应的改进调整，我有信心在七天之内烧出第一批用于平炉炉衬的样砖来，烧完直接做高温抗渣对比试验，效果好不好，拿钢水浇上去一试就知道了！”
现场鸦雀无声。
赵厂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只是想着在现有镁砖的基础上稍微改进一下，能够提升五六炉的寿命他都觉得值了。
陈景行语不惊人死不休，不用花外汇，不用进口稀缺铬矿，就靠遍地都是的白云石矿，就能解决卡了全厂两年的炉龄难题？
炉龄超镁铬砖平炉好几倍？
能有镁铬砖的八成他就谢天谢地了！
邢副厂长盯着陈景行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干！我给你们批人，批材料，批试验权限！你们放手去干！”
“老赵？！”
赵厂长回过神来，重重点头：“干！你们放手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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