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赵庆山
第二天,宋恩泽没进山,也没去县城。
他一大早就去了收购站,跟往常一样收山货、称重、记账。
沈清辞坐在小桌子旁边记数,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出去了?”
“不出去。”
“那你帮我算算这笔账,三百二十斤蘑菇,按新价每斤一毛八,一共多少?”
“五十七块六。”
沈清辞验算了一下,在账本上写下数字。
宋恩泽蹲在院子里,帮着分拣药材。
他看着安安静静的,其实脑子一直在转。
陈德厚让他查赵庆山的证据。这事他答应了,而且他现在确实也需要赵庆山的把柄——不是替陈德厚办事,是给自己留后手。
赵庆山搞他收购站、帮李三炮出头,这些事做了就做了,但只要他手里有赵庆山的把柄,赵庆山就翻不了天。
同时,他也在查陈德厚。
两边一起查,两边的底都摸清楚了,他才能在中间站稳。
问题是,赵庆山的把柄从哪来?
赵庆山这个人,做事谨慎。他帮李三炮出头,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拿着“公事公办”的幌子。上次来收购站搞查封,带的是革委的通知,走的是正规程序。你说他公器私用,拿不出证据。
要查他,得从别的方向入手。
宋恩泽想到了一件事。
孙建国说过,顺风帮参与了矿厂仓库的煤炭盗窃案。李三炮是顺风帮在乡下的联络人,负责销赃。
赵庆山是李三炮的靠山。
如果赵庆山跟这个煤炭盗窃案也有关系呢?
不一定是直接参与,但只要他知情、包庇、或者从中分了好处,那就是共犯。
怎么证明?
宋恩泽把一把黄芪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三炮手下那个矮个子。
左脸有颗痣的那个。
前天来收购站打探消息的就是他。这个人级别不高,但一直跟着李三炮,应该知道不少内情。
如果能从这个人嘴里撬出点东西……
宋恩泽站起来。
“清辞,我出去一趟。”
“去哪?”
“隔壁村转转。”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要不要带点东西?”
“不用。”
宋恩泽出了院子,没骑车,走着去的。
他没去李三炮的村子,而是去了相反方向的刘家沟。
刘家沟有个小酒馆,开在村头,卖散装白酒和花生米。附近几个村的闲汉没事就去那喝两杯。
宋恩泽之前听人说过,李三炮那几个小弟,隔三差五就去那喝酒。
他到的时候,酒馆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板,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个是喝酒的客人,背对着门坐着。
宋恩泽走进去,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来碗酒,再来一碟花生米。”
老板应了一声,端了酒和花生米过来。
宋恩泽端着酒碗,慢慢喝,眼睛扫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的客人。
不是认识的人。
他也没指望第一次来就能碰上。
喝完酒,他付了钱,跟老板搭话:“老板,生意怎么样?”
“一般。”老板擦着碗,“你是哪个村的?面生。”
“小坪村的。来走亲戚,顺道喝一杯。”
“小坪村?”老板多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宋恩泽不?”
宋恩泽笑了:“认识,同村的。”
“那可是个狠角色。”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他跟李三炮干起来了,闹得挺凶。”
“是吗?我不太清楚。”宋恩泽装傻。
“怎么不清楚?你们同村的!”老板来了兴致,“前两天李三炮的人还来这喝酒,喝多了在这骂宋恩泽,说迟早要收拾他。”
“李三炮的人?哪几个?”
“就那几个小混混。有个矮个子,脸上有颗痣,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叫马猴。还有个瘦高个,叫大牛。”
“他们经常来?”
“经常。隔两三天就来喝一顿。”
宋恩泽点了下头:“多少钱?”
“一毛五。”
宋恩泽掏了两毛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哎,这多不好意思。”老板嘴上客气,手已经把钱揣兜里了。
宋恩泽出了酒馆,往回走。
马猴。左脸有痣的矮个子叫马猴。
隔两三天来喝一顿。
他记住了。
回到家,继续收山货。
一下午过得很快,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波村民也走了。
宋恩泽帮着收拾完院子,洗了手,坐在门槛上。
宋文峰走过来:“恩泽,今天下午李三炮那边没动静。”
“嗯。”
“你说他是不是真消停了?”
“不可能。”宋恩泽说,“他现在不动,是在等赵庆山那边的结果。等赵庆山把咱收购站搞掉,他就不用自己出手了。”
宋文峰叹了口气:“这帮人真他妈阴。”
“阴的还在后头。”宋恩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大哥,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刘家沟。”
“干啥?”
“喝酒。”
宋文峰愣了:“喝酒?”
“对。”宋恩泽站起来,“我请你。”
宋文峰一头雾水,但没多问。弟弟说去,他就去。
第二天下午,宋恩泽带着宋文峰去了刘家沟的酒馆。
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酒馆里已经有几个人了。
宋恩泽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矮个子,左脸有痣;一个瘦高个,正往嘴里扔花生米。
马猴和大牛。
宋恩泽心里一定,面上不动声色,领着宋文峰在离他们三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下。
“两碗酒,两碟花生米。”
老板送上来。
宋恩泽端起碗,跟宋文峰碰了一下:“大哥,喝。”
宋文峰不明所以,但还是喝了一口。
宋恩泽压低声音:“角落那俩,看到没?”
宋文峰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李三炮的人?”
“嗯。矮的叫马猴,高的叫大牛。”
“你找他们干啥?”
“不找他们。听他们说话。”
宋文峰明白了,不再吱声,埋头喝酒。
马猴和大牛那边正喝得热闹,声音不小。
“大牛,我跟你说,炮哥最近心情不好,你没事别去招他。”
“我知道,他跟宋恩泽那事闹的呗。赵科长也不给力,说查封收购站,到现在也没查成。”
“赵科长那边有人挡着呢,公社的王书记不让查。”
“那炮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马猴喝了口酒,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酒馆不大,宋恩泽耳朵又好,还是听得清楚。
“炮哥说,让赵科长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走刘哥那条线。”
“刘哥?德贵哥?”
“你小声点。”马猴瞪了大牛一眼,“对,就是德贵哥。炮哥说德贵哥那边有路子,能直接把宋恩泽的收购站给取缔了。”
“怎么取缔?”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炮哥说,等德贵哥把上面的关系打点好,宋恩泽就等着哭吧。”
“那之前矿厂偷煤那事呢?不是说有人在查吗?”
马猴脸色变了:“你他妈别提那事!炮哥说了,那事谁也不许提,提了就剁舌头!”
大牛缩了缩脖子:“行行行,不提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马猴趴在桌上开始打瞌睡。
宋恩泽端着酒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偷煤的事,马猴知道。
不光知道,他还怕人提起。
这说明什么?说明李三炮手下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参与了那件事,至少知情。
宋恩泽放下碗,跟宋文峰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结了账,出了酒馆。
走在路上,宋文峰问:“听到什么了?”
“听到不少。”宋恩泽说,“大哥,回去之后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盯着马猴。”
“盯着他干嘛?”
“他每次来这喝酒,喝多了嘴就管不住。我需要他说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宋文峰皱眉:“你是想从他嘴里套话?”
“不用套。”宋恩泽说,“他自己就会说。我只要让他多喝两杯就行。”
“怎么多喝?”
“下次他再来酒馆,你过去跟他拼酒。你酒量好,他喝不过你。他喝多了,话就多了。”
宋文峰想了想:“行,这事我能干。不过我跟他不认识,突然过去拼酒,他不得起疑心?”
“不会。”宋恩泽说,“你就说你是刘家沟的,来喝闷酒。他喝了酒,谁搭理他他都当朋友。”
宋文峰咧了下嘴:“那我得练练演技。”
“你本来就老实,不用演。”
两兄弟走在山路上,太阳从山头往下掉,把影子拉得老长。
宋恩泽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大哥,你恨不恨?”
宋文峰愣了:“恨什么?”
“工人名额的事。”
宋文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是假的。盼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到手,又被人搅黄了。心里憋得慌。”
“但我不怨你。”宋文峰又加了一句,“你已经替我做了很多了。”
宋恩泽没接话。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宋恩泽说:“大哥,名额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回来。谁搅黄的,我就找谁要。”
宋文峰看着弟弟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辞在厨房热着饭,看他们回来,端了两碗面条出来。
“吃吧,面快坨了。”
宋恩泽坐下吃面,吃了两口,突然说:“清辞,你把收购站这段时间的账目整理一份出来,越详细越好。”
沈清辞放下筷子:“整理账目?干什么用?”
“留着备用。”
“跟赵庆山有关?”
宋恩泽没回答。
沈清辞没追问,点了下头:“行,我明天就整。”
吃完面,宋恩泽回屋,把本子翻出来,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字:
马猴——李三炮手下,知道偷煤的事。
大牛——李三炮手下,嘴不严。
刘志强——陈德厚的秘书,去矿厂施压暂缓宋文峰名额。
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有些事,急不得。
一步一步来。
先拿赵庆山的把柄,再解决陈德厚的问题。
最后,让李三炮连渣都不剩。
宋恩泽躺下,闭上眼睛。
屋外传来沈清辞洗碗的声音,水哗哗的。
他听着这声音,觉得踏实。
不管外面多少人想搞他,回到这个院子里,日子还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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