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戏子
刚至初夏,月阙城里新来了一个戏班子,听说里面花旦的嗓子能把城里边的名角都压下去,多少人都争着去听他们的戏。
新戏刚上,公子裂月就提前几天让人租了一个戏楼上无人打扰的雅间。
今天,他便是打算带着夜沫一起去听那场戏的。
两人结伴而行,既无下人跟随,也无车马代步,极是悠闲地从家中漫逛到戏院。
刚到戏院,便有人引着他们上了观楼二层的雅间。
虽是雅间,但是面向戏台的两扇木窗都开着,底下捧场人群的热闹也俱收眼底。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上演着一出女子与男子偶遇,几番相处之下日久生情,历经阻滞却情意更坚的故事。
说是新戏,其实也无非就是过程中男子误会女子险些酿了大错的情节比之其他戏文,更加曲折了一些,但跳来跳去也不过是些世俗情爱。
实在不像是公子裂月平日里会感兴趣的东西。
不过,台上那个花旦的唱功和演技倒是不俗。
尤其是那段女子遭所爱男子伤害后的凄诉,其中悲柔哀苦演被演绎得分外深切,台下甚至有人看得偷偷抹了眼泪。
“你可知道,台上那个叫人泣泪的花旦,其实是个男子。”
公子裂月正手执一个白瓷杯,杯中碧色茶水晃出微微波纹,色泽透亮。
夜沫稍显诧异,更仔细地向台上看去,那花旦的脸被浓重脂粉覆盖着,一眼瞧去,眉眼纤细,丝毫看不出破绽。
可再仔细看那身骨,却有几分明了了,那花旦身骨虽纤瘦,但肩骨分明还是比身边演丫鬟的宽了许多。
“能把花旦唱到顶尖的戏子里头,男子确实不多。”连她也看得不由赞赏。
他也看着那戏子,眼中有淡淡暗色不着痕迹地掠过,语气依然谈笑不变:“能到如今这样,必是下了不少苦功。”
她只以为他在附和她的赞许:“会入戏班的,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必得比平常人多下些功夫。”
“现如今,一般贫苦人家也多半不愿把男孩子送入戏班。”他接了一句,继续说道,“想来应该是比贫苦人家更不好的出身。”
她轻轻皱眉,终于觉出他话中有话。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戏台上的人。
一场戏毕,戏子敛身垂眼,神色平和,坦然接受台下的掌声。
他朝她笑:“我听人说,他原先出身也颇是富贵,且原本就是月阙本地人,长大后本该也是个无忧的小公子——只是在他十岁那年,他的姐姐遭城中一贵族男子奸污致死,他们家人愤懑难当,想去官家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可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引得夜沫不由问道:“可惜什么?”
他笑得漫不经心,继续说道:“可惜那贵族男子身份非比寻常,他的家人得知此事后暗里买通审案官员,反而诬告那被害小女子勾引男子在先,活生生将她说成了一个淫/秽低贱的女子。”
“事情不了了之之后,那贵族男子的家人害怕那家人又生事端,便暗中派人将他们一家人都灭了口,只有这一个年幼的小儿子幸运逃了出来。”
“在月阙也有这样的这样的事情发生?”夜沫听完不由脱口而问。
月阙乃沉月国王城,法律理应比其他地方严明一些,月阙的判官也非一般达官显贵可以轻易买通……不过,想至此处,夜沫却又突然看了一眼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同样身在月阙,他不也时常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情吗?
如此来说,他口中所说的贵族人家就不是一般的显赫了。
夜沫见他没答,也故意闭口不问,只淡淡说道:“那这个小儿子也算命大,死里逃生,且最终长大成人,也寻得了自己专长的活。”
“哈哈。”公子裂月闻言不由轻笑,喝了口茶,缓缓摇头说道,“阿夜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呢?我可不觉得你是真的为他感到欣慰。”
“怎么就不是真的了?”
“难道你真的会觉得他是无缘无故又回月阙?”公子裂月不由说道,“换成正常人,自己家人全部被杀的地方,会轻易再回?”
夜沫不语。
“更何况,还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公子裂月继续说道,“他死里逃生后并不是一开始就被戏班收养了,而是跑去玉鸣山学了武功,学有所成后便匆匆告别师门,转投了山下一个戏班子。”
夜沫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那玉鸣山有专门练武的的观子,自成一派,在沉月颇有名气。
“为什么偏偏投了戏班子?”她问。
公子裂月略略一笑,缓缓说道:“因为——他听说当年那个为男子出面的母亲最喜听戏。”
“所以……”夜沫眼中闪现差异之色。
所以那人所做的一切——学武、入戏班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复仇。
说到这儿,夜沫终于忍不出问公子裂月:“你说的贵族男子到底是谁?”
公子裂月沉默片刻,靠近她耳边低声说道:“我素未蒙面的大哥独孤凌。”
夜沫面上一惊。
绕来绕去,他所说的当年出面善后的家人竟是当今王后。
“独孤凌虽是王后亲生,可从小便有些痴傻,而独孤熠又出生便无母,因此王后未雨绸缪,早早便将独孤熠养到了自己身边,将自己的大部分希望都投注到了独孤熠身上。”
公子裂月悠悠然叹一口气,又道,“至于她自己的那个痴傻儿子,她原本应该也只盼他能够安稳平顺地过一辈子,可他在十七岁那年,便给她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独孤凌后来死掉难道也和这件事有关?”夜沫皱眉问道。
“就在那件事之后,他的痴傻愈发严重。”公子裂月神色诡测地说道,“后来,终于在一次疯癫之时不慎跌下阶梯而死。
夜沫面色犹疑,想了想又问道:“这些事应该是极为隐秘之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公子裂月笑笑说道:“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法子。”
“那你今天特地带我来这里看戏又是为了什么?”夜沫转而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悠悠然问道。
“这其中当然也有为你寻乐子解闷的目的。”公子裂看着她笑说道。
“呵,说得好听。”夜沫不由笑着嘲他一句。
“顺便为了让你帮我一个小忙。”公子裂月这才又狡黠说道。
“不如你先说说看。”夜沫不动声色地说道。
公子裂月靠近她,悄然笑道:“你帮我和他去传个消息?”
夜沫抬眼:“什么消息?”
公子裂月附耳对她说了几句,最后又道:“告诉他我有办法安排他进宫见到王后。”
夜沫听完后却轻轻皱眉,问道:“你要帮他杀王后?”
“我可不敢帮他杀人。”公子裂月笑笑说道,“我只负责让他进宫。”
夜沫不置可否,沉色道:“可是如果他真的复仇成功了,他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公子裂月嘴角流露一丝淡淡笑意,眼中光泽幽暗:“可是即便没有我,他也早晚会去复仇。没有我,他只会在这条路上碰撞得更惨。”
夜沫无法反驳他。
“为什么让我去传消息?”沉默片刻,夜沫又问一句。
公子裂月神色淡淡,如实说道:“一来,我不想轻幕阁在事发后与他扯上关系;二来,像他这样的人,想来是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可你不一样。”
公子裂月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这样的人,一定有办法让他接受。”
夜沫看着他,不由轻轻调笑一句:“他是怎么样的人?我又是怎么样的人?”
公子裂月也不避讳,幽幽道一句:“或许,你们身上有某种相似的部分。”
相似的部分……夜沫不语,眼中有微微迷茫。
“罢了,我便替你去试试吧。”
“我在这里等你。”
戏院后台的房间里。
身骨纤细的年轻男子独自坐在镜子前,细细卸着脸上浓艳妆容,不多时,镜中便露出一张异常白净清秀的脸庞来。不同于台上女装时的秩艳明媚,他的本来面目看上去格外素淡清冷。
“公子可就是刚才台上的花旦?”
突然闻得身后略带清冷的柔和女声。
他瞟一眼镜子里的影子,只整理着桌上卸妆的工具,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夜沫缓缓走近房去,轻笑道:“刚才我在外面听你唱戏时,颇受触动。”
“是吗?”男子笑了一声,转身若有似无看她一眼,悠悠然说一句,“我还道这么俗套的剧情不会有人喜欢。”
“戏虽老套,可公子的唱法却深入人心。”夜沫对他虽是真心赞赏,可讲这话时心里却不由觉得:自己和公子裂月待久了,耳濡目染,讲起话来竟也好像学了他的样子。
“多谢姑娘欣赏。”男子正式卸完了妆,又脱去外披的戏服,这才仔细看了夜沫一眼,似笑非笑般道一句,“姑娘的红衣好生明艳。”
夜沫只微微一笑。
“敢问公子姓名?”
“若无息。”男子淡淡从口中吐出三字。
夜沫轻轻一愣,心中不由念了一下那个名字:若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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