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分别
我随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眼下无人，他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艰难的启口道：“胤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澜妹妹念在你我一同长大的情分上成全。”
胤祥郑重其事拱手抱拳的动作让我可以预感到此事对于他的重大。我强行掩盖心中泛起的不安，极力镇定自若的说道：“你且说便是。如是我能做到的，我断然不会回了你。”
胤祥先是叹了口气，将担忧的视线投向我身后的书房，继而启动着他此刻无能为力的可悲情绪。“弘晖是四哥嫡子，平日里府里的小阿哥，只有弘晖最得四哥器重。现下弘晖去了，四哥这几天更是寡言。你瞧瞧这府里的人有几个喘大气说话的，生怕四哥一怒之下不知有什么责罚。”收到我探寻的目光，他终是提出了他的请求，“四哥这些日子下朝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今个儿连我都不见了。昨个儿侧福晋李氏给四哥送汤去被骂了出来。四嫂现在自己都是无法自拔沉溺在弘晖死亡阴影下更是指望不上。还请澜妹妹可否劝解四哥的切肤之痛。”
我怔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胤祥的提议竟然是……我下意识的摇摇头，苦笑道：“这个差事恐是若澜做不来。此事于情于理都没有我出面的余地。于情我只是四哥的弟妹，于理单独同处一室不合规矩，会着旁人的话柄。恕若澜实难从命。”
胤祥眉头微锁，显然我义正言辞的拒绝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见我欲要离开，他一时情急，急忙伸手拦在我面前，他用着催人心弦的哀声再次艰难的向我启口，“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难道我胤祥在澜妹妹眼里就是个不懂伦理纲常的混人？澜妹妹，请你看在我们旧时在永和宫中长大的情分上……你我、四哥、十四弟在永和宫承欢德妃娘娘膝下之事，你可是忘却了那昔日的欢乐？四哥对你的心思不用我说你自是明了。若不是我老十三迫于无奈又怎会提出如此荒诞的请求？”
见我低下头迟疑着，他更是乘胜追击的劝解道：“就算你不念一同长大的情分。可你想想弘晖，这么大点的孩子没了。四嫂可以关在院子以泪洗面，可是四哥呢？他那么刚强坚毅的性子能哭吗？你早晚也会做额娘，这为人父母的……”
“不要再说了。”在他启用孩子这个理由时我便失去了坚持的抵抗，是啊，我也曾体会到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去便是。只是此事兹事体大，万万不能让旁人知了去。你可答应？”
胤祥见我答应自是会心一笑，我再次见到属于他温暖祥和的笑容。因我的承应，他毫不迟疑的为我献上忠诚的宣言，“你放心，澜妹妹。若是有人知晓，我胤祥甘愿把头割下来谢罪。”
胤祥差了院中的下人散去。我方才走进院中。我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推开房门，立刻那冷绝的呵斥声毫不留情的传入耳中，“滚出去！”
胤禛立在书案前背影是掩盖不住的苍凉无力，他负手而立，显然不知是来者何人。
我踩着花盆底一步一步靠近他的身边。许是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胤禛忽然转身的同时依旧责骂着，“不是让你滚了吗？狗奴才！”他见是我，意外的神色从眼中稍纵即逝立即恢复到平日的冷漠。
我没有理会胤禛扫在我身上的冰冷目光，自顾自的走到书案前。整洁的书案上只有那本《论语》被摊开放着。我伸手轻轻翻动着书页，里面几乎句句都有标注，字体端正不失飞扬灵动之意，显然不是胤禛的字迹。这本书能摊开在这里，说明他刚才是立在书案前聚精会神在这本书上。我想这大抵是弘晖平日里学习标注的书本。“弘晖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看到他在字里行间的标注释义，我不由得感叹道。
胤禛没有说话，只有那幽深的眸子中飘忽的黯然神色泄露了他内心的孤独。
我沉淀了情绪，不敢让哀伤的心绪有一丝流露故而淡然启口道：“弘晖是个好孩子，只是老天爷没给他继续承欢膝下的命数。既是老天爷的安排，还请四哥节哀顺变。四嫂还指望着你，你毕竟是这府里的主子，这府里的几十人还都仰仗你呢。四哥，此时……”
“她是怨我的，却是不敢说。我平日对弘晖的管教最为严厉。他的弟弟可以念到申时便可玩耍，只有他必须每日熟背了当日的课业才能休息。即使他病中，我也要求他不准一日放下书本。是我对他太严苛了。”胤禛冷冷的语气中隐藏着一股懊恼之意。可是他依旧表现如常，没有一丝动容神情。
“孩子都去了，还望四哥不要过于伤神。四嫂还年轻，弘晖这般让人疼的孩子总还会有的。”
“你回去吧。”胤禛语气中有一丝疲惫之意，冷淡的对我下着逐客令。见我并未举步离开，他与我贴近了几步距离。“不是让你滚吗？不是让你走吗？”他那一弯漆黑的瞳眸此刻正疯狂着散发着戾气，仿佛要把眼前的我吞噬。我甚至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慌乱的剪影。“失去弘晖对我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仅凭你几句话就可以平复我心里的痛吗？你一口一个四哥，你做着老九的福晋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的面前！我不需要你假意的安慰。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滚！”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噙着委屈的泪珠从他书房跑了出来，甚至没有理会守在院门口见我神色不对担忧喊着我的胤祥。我慌忙的不顾晴晗的询问一头钻进了马车，像个乌龟般懦弱的将头藏在厚厚的壳里，恨不得与世隔绝。
六月初八，我接到了皇上的口谕，说是让我收拾行装即刻赶往宫中待明日一起出巡塞外。
传旨的太监讨好的笑着，“还请福晋赶紧收拾，随奴才一同进宫吧。”
自从我嫁给胤禟后，皇阿玛所有的避暑、祭天、祭祖、巡幸塞外等事宜均不再钦点让我参与。虽是家宴上，皇阿玛会特别关照我几句，可是私下里，我却是极少再有机会瞻仰圣严。往年带我同行时也是提早好些个日子便差人来传旨，现下明日即将启程，此刻却猝不及防的让我即刻回宫。我虽是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面上却挂着适宜的平和，淡然道：“既是明日启程，眼下九爷还未回府。不知公公可否让我与九爷嘱托府里几句再行入宫？”
“这……”传旨的太监显然为难，思虑片刻，冲我拱着手，“福晋，不是小的不通情理。梁公公还等着奴才复旨呢，奴才实在不敢耽搁啊。不知九爷何时回来啊？”
晴晗急忙从怀里掏出个玉佩物件放到太监手中，好言道：“公公稍安勿躁，我家福晋素来得万岁爷的宠爱，略微迟些时刻也是不打紧的。公公便通融些时辰，我这边也还要给福晋收拾些细软。”
太监急忙将玉佩退还给晴晗，“奴才知道福晋是万岁爷眼前的红人，这东西奴才可不敢收。请姑娘还是赶紧给福晋收拾些行装，同奴才一并回宫吧。”
“还请公公到前厅稍待，我这命人收拾些东西。”我也知道皇命难违的苦衷，便也不再推脱耽搁。
前些日子我倒是听了胤禟提了一句，皇阿玛要巡幸塞外，此番他不在名列中。原本胤禟是打算好好呆着府里陪我享受清净的日子，现下这一道口谕不但搅了他最初甜美的设想，更可怕的是，估计他到现在都对皇阿玛点了我随扈的旨意蒙在鼓里，不然他定是下朝后早就赶了回来。
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回府便只能同皇阿玛派来的马车奔赴回我本以为逃脱了华贵鸟笼中。
我望着天边还残留的那一抹夕阳的柔光，悲哀的凉意从心底与无奈的心绪不期而遇。我不知道，此行会一如既往带给我无限令人羡慕的那站在权力最亲近地带的殊荣还是难以预测的被他人编织的阴谋献上的最高贵的牺牲品的命运。
皇阿玛并未召见我，只是差了梁九功安排我回翠云馆歇息，明日一早候着等着启程。
清晨在宫人忙碌的步伐中，我迈向了在午门前等候的马车。
“澜儿。”身后传来虽是离别一晚但却如隔三秋望穿秋水的深刻思念之声。
我停住脚步，满怀着喜悦转过了身，看向我本以为要阔别数月才能得见的丈夫。
胤禟伸出温暖的手掌包裹着我的玉手，那一向看似云淡风轻的神情中此刻却全然被焦急所无情的取代。但在奴才面前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冷静，缓缓启口道：“东西都备齐了吗？我让何玉柱又给准备了清凉的物件让你在路上备用。”
何玉柱已将手里的包袱递到晴晗手中。
本是千万句不舍的离开的告别此刻却无从说起，只能说着可有可无的话来慰藉即将长达数月的分离。“完颜氏近几日已便足月，九爷要吩咐人多照料些。只盼她这次能诞下个小阿哥。我这一走恐又是三、五个月的光景，你在京中政务繁忙，府里虽是向来井井有条，但好歹也要有个做主的人。我昨日走得匆忙也没有好好交代着，晴晗已是随了我伺候着，睿儿虽留府中，但也的确有莽撞之处恐是无力担当管家的重任。完颜氏眼下是顾不上，姚佳氏膝下也有小格格要照料，刘氏性子还算谨慎，这些日子不妨就让她先料理着府里事物。胤禟，你也要……”
还未待我说完，他已不顾礼仪的约束在这大庭广下的瞩目中，紧紧将我锁在怀里，那包含着不舍得情愫的柔声细语在我耳边轻唤着我的名字，“澜儿，澜儿。”
他只是唤我名字，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内心激荡的爱情使得他在呼唤我名字的同时让我深刻的体会他全部的不舍与不安的情绪。
我不敢落泪，只是怕他更加惦念，强忍着泪水，略有哽咽的说出刚才没有道完的话。“保重。”
“我知道。此去我虽不能在你身边照顾左右，但好在八哥和十四弟也在名列之中，你有任何需要就同他们讲便是，八哥与我手足情深定不会袖手旁观。”他万般不舍的轻轻松开我环在我腰间的双手，低声嘱咐道。
“奴才给九爷请安，给九福晋请安，九爷、九福晋吉祥。”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原来是昨日的那个太监。只见他此刻打着千，恭敬地说道：“万岁爷宣九福晋同乘銮驾，请九福晋同奴才一同去了吧。”
我虽是不愿却不能违了旨意，只好在此处便与胤禟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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