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心魔

　　十一月的天气终归还是有着属于冬天的寒意，一阵寒风扫过空旷的园中，我下意识的抱紧了胸前的双臂。

　　“九嫂。”一个简洁干脆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胤祯正逐步缩短了步子间的距离。

　　“里面这么热闹，怎么十四弟不去讨个喜气？”我缓缓扬起嘴角，故作恬不为意的说道。

　　胤祯在我面前驻了步子，在依稀微弱的月光笼罩下，他的眼睛此刻显得更为明亮就同夜明珠般在幽暗的夜色中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晴晗素来有眼力，只是说回去为我拿件披风便退了下去。

　　胤祯动作利落的解下自己的披风伸手要为我披在肩头，见伸手挡了一下，他声音不大，语气中却有不置可否的坚决，“风大，不要着凉。”他将自己的披风套在我的肩头并为我系好带子，眼神中的专注已是我久未见过的。

　　我拢了拢宽大的披风，我甚至还能感觉到这披风主人的暖意。我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道：“谢谢。”

　　他没有理会我的道谢而是无奈的叹道：“好生的照顾自己吧。咱们这些做皇阿玛儿女的，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很多事虽非你我本意，可确是你我身不由已，九哥如是，你我如是。或许，这就是身为皇室成员不得不背负的辛酸命运。”

　　我漫不经心的向前走着，由于胤祯跟在身侧，一时恍惚好似时光回到十年前，我依然是紫禁城里被万人捧在手心的澜格格。可是脚下被琉璃月光倾洒的石板却是无情的提醒着我此时此刻的身份，我不由悲哀一笑。

　　“我瞧着这侧福晋刚才的表现与草原上的张狂派若两人。你自己多加留意，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胤祯先是顿了一下，似乎怕话说得太多，我会吃心，故而又安慰道：“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嫁给了九哥，故而心甘情愿的收起自己的性子。”

　　“希望如此吧。”我淡然道。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凉亭，我心血来潮的踏着大步走进凉亭。手指反复在石桌上抚触，思绪也开始回溯到过往的时光。我不禁感慨道：“康熙三十九年你邀我来游玩鉴赏胤禟的府邸。那是我第一次踏进这里。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你我围坐……”

　　“恩。我还记得，那天我喝多了呢。”胤祯好笑的同我一起回忆着，“你还自己回宫呢。当时，皇兄们一杯一杯的寻着各种名头推杯换盏的，十哥还特意灌了我许多呢。”他的声音中有着我久未听到过的愉悦。

　　我不免笑着故意揶揄起他来：“谁让你在皇阿玛那里还算是得宠的。平日里有八哥护着给你打点着。你堪比混世魔王，你说胤礻我不趁机多灌你几杯还待何时？”

　　“你少来，有十哥在前，这混世魔王的美誉，我可是万不敢当。”胤祯不满的辩驳着，嘴角勾勒着一道优美令人无法错目的弧线。“再说了，没有八哥、九哥、十哥维护着我，我还不是同十三哥一样，宫里有几个人会对我诚惶诚恐的。这种局面说起来，倒是八哥他们过于保护我才导致的。其实，我最是无辜，你硬要给我安这个头衔我还真是当之有愧呢。”

　　我轻笑道：“你十四爷现在是蒙得圣宠。听胤禟说，皇阿玛这两年没少给你差事。”

　　胤祯难为情的笑了，可是笑容中有着无法忽视的悲凉与无奈。“我确是受了两年皇阿玛给的差事。我也在努力成为皇阿玛需要的儿子。可是，这依然无法改变有些木已成舟的事实。何况，我毕竟是在支持八哥，对自己的名利又能有什么期待呢……”

　　我望着他由于忧伤而过于悲痛的神情，轻轻伸出食指抵在他紧蹙的眉间，心疼地说道：“你曾对我说过，权力这条路上你身不由已。你们男人的政治纷争，我不懂。只是不要有任何委屈遗憾，你是十四阿哥，有着德妃娘娘的宠爱，有着皇阿玛的青睐，有着众位哥哥的保护，有着三妻四妾的爱恋，你的幸运已经超过了你所认为的不幸。胤祯，你要快乐。”

　　他握住我抵在他额间的冰凉手指，进而握紧了我整只手迁移到他唇边，小心翼翼的轻吻着我的指尖。“可是，我没有你。”短短六个字已然倾诉出他心底沉重以及无可奈何的伤感。

　　“我只能属于这座九阿哥府邸的牢笼，你的幸福不该被我所牵绊。”我轻轻抽出自己的玉手，淡然道。“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宾客也该散了。我过去瞧瞧，你也别让十四福晋等你太久。”

　　满堂的宾客已是尽欢，我作为胤禟的嫡福晋自是要同他一起送客。

　　宸妤与胤禩离开时，她只是紧握了一下我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在爱情这条路上她的坚持一向比我坚定，故而她懂这种无奈不甘的心情。

　　胤礻我已是有了醉意，由十福晋掺扶着，满是开心的拍着胤禟的肩头，笑道：“九哥，春宵一夜值千金，这侧福晋如花美玉，别误了时辰，冷落了人家。”

　　胤禟沉眸，没有冲胤礻我发火也没有看站在他身边的我此刻低落的神情，只是淡淡对十福晋的说：“扶他回去吧。好生伺候着，别让你们爷误了明日上朝的时辰。”

　　十福晋连连点头便与我们告辞。

　　承载着一天喜悦的朱门此刻终于被下人们紧紧闭合，我与身着喜服的胤禟并肩走着，此刻却是默默无言。

　　手中传来温暖的包裹，我侧首望着他，他目光向前，在月色朦胧的勾勒下他脸部的轮廓却是隐隐透着少有的刚毅。

　　我以前总觉得这府里庭院宽阔，可是现在我们却这么快走到了侧福晋院落的门口。

　　他没有看我，只是欲转身向门口挂着崭新红纱灯的院门走去。

　　我不由自主的拉住他欲松开的手。即使我明确的知道这是我丈夫在承下这门婚事时就应给予侧福晋的洞房花烛夜，可是我却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丈夫进入那道红门之中，好似他一踏入就与我分隔红尘万丈。

　　胤禟身子明显一僵，他温热的手掌任由我拉住，他背对着我站着仿佛一尊石像般伫立在原地。许久，他转过身，忽视着我眼底的惊讶，双臂紧紧将我锁在他怀中，伴随着他唇边温热的气息，用他那优美的嗓音深情的在我耳边呢喃道：“澜儿，我动用了全部意志力来抵抗关于你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你是神明赐予我崇高爱情理想具体形式的体现，是我爱新觉罗胤禟唯一的妻子。那些属于爱情中的美好与甜蜜，我只愿与你分享，共同体验。”

　　我哭了，他抱着我的双臂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而且这种感情与权力无关，只是属于我们之间单纯甜蜜的依恋。那素来在他人眼中有着喜怒难辨的胤禟，此刻却毫无保留的向我展示着他的脆弱与坚定的复杂心情。

　　他抬手捧起我的脸，那饱含着他此刻所有深刻优美爱情的柔吻贴在我溢泪的眼角。

　　如果属于我们之间的爱情只是作为上天布下的一张可以轻而易举扑捉猎物的捕网，我甘愿束手就擒。听从，不，甚至是屈从于上天的安排。不管这场飞蛾扑火般爱恋最终有着怎样的炼狱在后面等待我们，面对我的丈夫的深情，我只能甘之如饴。

　　芙蓉帐中，胤禟的柔情蜜意随着他温热的唇瓣一寸一缕的在我身体上传达。我伸出双臂挂在他颈上，默默的回应着我此刻被甜蜜包裹而感到幸福的纯粹心情。在这一方天地中，没有权力，没有阴谋，没有地位，只有两颗炙热对爱情忠贞并有着彻底对爱情坚守与敬畏的决心与高尚的灵魂。即使这种高尚在皇室里是无足轻重甚至是嗤之以鼻的唾弃。可是，只有我和胤禟在这幔帐中通过彼此身体的融合深切的体验着爱情带给我们最真实的情感渴望。

　　伴随着清晨第一缕清澈与温暖的柔和光线，我静静的注视着我丈夫此刻明媚优雅的神情，即使这张面容已与我有着长达七年的婚姻，可是他的一颦一笑仍是这世间最令我雀跃的美好存在。

　　“看什么？”胤禟扬起好看的嘴角，笑容里的明媚神色与光线重叠好似天生就浑然一体的令人神往。

　　我轻笑，伸出纤细的玉手覆在他光洁的手背上，“我只是感恩上天让我可以拥有你。”

　　胤禟轻轻在我额头印下一吻，道出甜蜜的话语。“傻丫头，你是我年少时最美好的憧憬，需要感恩的是我。澜儿，你便是上天此生赐予我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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