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等她回来
交代完，范德彪拿起自己的军大衣套上，出了门，骑着自行车，朝槐树胡同驶去。
这段时间，他虽然忙，但隔三差五总要往宋美芳那儿跑一趟。
于小虎的母亲曹慧芳照顾得尽心，可老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前些日子还能坐起来，还能在院里转转；
如今，连床都下不了了，整日整日地躺着，人瘦得脱了相。
陈雨薇现在没上班，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常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老太太见了她，精神头能好一些，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些陈年旧事。
范德彪到了院门口，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拎着东西进了院。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药味。
曹慧芳正在灶上熬药，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德彪来了？”
“婶子，您坐着。” 范德彪把东西搁下，“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 于小虎他娘叹了口气，“今儿个晌午，清醒了一阵，念叨你呢。”
范德彪点了点头，掀帘子进了里屋。
宋美芳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慢慢睁开了眼。
她看清来人，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德彪…… 来了？”
“来了。” 范德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给您带了点鸡蛋，还有半斤排骨，明儿让婶子炖了，您多吃两口。”
“吃不动了……” 宋美芳轻轻摇头，声音又低又哑，“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 范德彪笑了笑。
“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我带您去公园转转。您可得趁着这段时间，把身子骨养好。”
宋美芳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屋里安静下来。
范德彪看着那张枯瘦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有些事，见再多，也习惯不了。
过了好一会，宋美芳拍了拍范德彪的胳膊：“孩子，扶我起来。”
范德彪赶紧伸手，轻轻扶着她坐起来，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孩子，” 宋美芳缓了缓气，握住他的手，“我怕是…… 撑不了多久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 ——”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 宋美芳语气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有些话……我得趁还清醒的时候，跟你说。”
范德彪心里一紧，红着眼眶：“您说。”
“我床下这个箱子，你知道吧？”
“知道。”
“里头有些钱票，还有几样首饰。”宋美芳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走以后，这些东西……都归你。”
范德彪刚要开口，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听我说完。”老人歇了歇，继续说，“你跟雨薇，都是好孩子。
你俩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们，我老太婆早就……”
“宋奶奶——”
“别打断我。”宋美芳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残存着几分当年的硬气，“我不欠人情。
你给我送了多少东西，我心里有数。箱子里那点钱，补不了你，就是我一片心意。”
范德彪没再争，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小芳，这段时间照顾我，没少受累。”
宋美芳顿了顿，接着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于小虎两兄弟，不容易。
箱子里有套银镯子，是我当年压箱底的东西。你替我转交给她。”
“成。” 范德彪应道。
“往后，” 宋美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 你但凡能帮衬的地方。
多帮衬着点。就当，是替我老太婆，照看着他们。”
范德彪郑重地点了点头：“奶奶，您放心。小虎是我兄弟，你不说，我也会照应的。”
宋美芳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神色。
“好，好……” 她念叨着。
“最后一件事。”宋美芳歇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能散。
“箱子最底下，有个小匣子，是留给我闺女的。等她回来，你帮我交给她。”
“那里面，有她爹留下的几样东西，和房契。”
范德彪再次点了点头。
“这房子，是我跟老头子，一砖一瓦攒出来的。我走以后，你帮我守着。
别租，别卖。就给我守着 —— 我怕，我怕我那闺女回来，连个家都没有了。”
范德彪听着，鼻子一酸，郑重地点了点头：“奶奶，您放心。这房子，我给您守着。
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动，都给您闺女留着。等她回来，我一起交到她手上。”
宋美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嘴里反复念着：
“好孩子……好孩子……”
范德彪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
老人瘦得硌手，可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宋美芳才慢慢收了泪，靠回枕头上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瞧我，老了老了，还哭上了。”
“哭哭好。”范德彪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了，“哭出来，心里松快。”
宋美芳点了点头，又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就那么握着。
窗外天暗了下来。
曹慧芳端了药进来，宋美芳喝了小半碗，就摇头不喝了。
范德彪一直坐到她睡熟，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脸上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出了院门，推上自行车，没骑。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粒，不大，可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槐树胡同很静，路灯昏黄，雪花在灯光里打着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慢慢往前走。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后来有了姥爷，有了陈雨薇，有了虎妞，有了这一院子的人。
可宋美芳呢？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闺女，等了这么多年。
如今，老人快走到头了。
他心里堵得慌，可又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雪越下越密，落在他肩头，落在车把上，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
推着车走了多久，他不知道。
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地上白了一片。
“德彪！这么晚了才回来？”阎埠贵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范德彪没应声，像没听见似的，推着车径直进了院。
阎埠贵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孩子，今儿是咋了？”
范德彪把自行车停进东跨院，进了屋。
陈雨薇正抱着虎妞在屋里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吃了吗？”
“还没。”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陈雨薇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把虎妞递过去：“抱会儿你闺女，我去给你热饭。”
范德彪接过虎妞，小丫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露出一个笑脸。
范德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里的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一些。
“爹的大宝贝。”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脸埋进闺女软乎乎的小脑袋里。
虎妞被他蹭得痒痒，咯咯直乐，小手拍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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