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惊魂
春末夏初,阳光照在身上,已带了一丝夏日特有的灼热。红白两色的杜鹃开得密密匝匝,直把浓绿枝叶都挡住了,远远看去像斑斓的花墙。
将军家治在御台所房里闲坐,刚在园子里和万寿姬玩耍,万寿姬跑出一身汗,乳母带着入浴去了。将军家治与御台所聊天,说万寿姬性子活泼,相貌也好,将来一定是个小美人。
御台所提出去看贞次郎,将军家治怔了怔,也随着起身。贞次郎是御台所起的名字,猛地反应不过来。他出生一个月了,只是身子弱,奥医师建议静养。御台所也没提收养他,只偶尔去看看他。将军家治对这个孩子只算平常,出生一个月只见过一次。
贞次郎刚喝了药,已经睡着了,乳母守在一旁。御台所走到被褥边坐下,垂下眼看他:小小的孩子,小手捏成拳放在脸颊边,太小了,看着不像真人,倒像做工细致的人偶。将军家治脸上阴晴不定,这孩子实在像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像梦见了什么,小手揉了揉眼,嘴巴砸吧两下,又沉沉睡去了。御台所轻笑一声,转向将军家治说:“贞次郎的眼睛和将军大人一模一样。”
“是吗?”将军家治含糊地问了一声,低头看那孩子的眼。只能看出睫毛乌浓,眼尾长长的,似乎要飘到鬓角去。这双眼若长在姬君脸上就好了。
“万寿姬的鼻子嘴巴像将军大人。”御台所又笑着说。
“我倒希望万寿姬像你,像我有什么好?”将军家治有些尴尬。
“贞次郎可不就像将军大人吗?长大了也是俊俏少年。”
御台所郑重地拜了下去,将军家治赶紧拉她起来,低声问:“这是做什么?”
御台所垂着头,将军家治如梦初醒般地说:“是要收养贞次郎吗?这个容易,你那么大张旗鼓,倒吓了我一跳。”
“只是对阿品有些歉疚。”御台所眼里含了泪。
“你是大奥女主人,大奥所有孩子都是你的。你不必多想。”将军家治轻轻握住她的手。
“话虽如此……”御台所还是有些不安。
“我会给藤井家些恩赏,算给阿品的补偿。”将军家治沉吟着说。
“阿品再生一个也好。”御台所嗓音细细的,像迷路了的小姑娘。
将军家治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沉声说:“我吩咐阿品御褥辞退了。当初置她为侧室,是因为你想要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生下来,我会给阿品补偿,但她也要御褥辞退。”
“两位侧室都要御褥辞退,松岛难道不会反对?”
“置侧室是为什么?子嗣。如今有了两个男孩,还有什么不够的?”将军家治愤愤地说。
“子嗣自然越多越好,将军家要开枝散叶,幕府才能安泰。”御台所静静地说。
将军家治忽然笑了,凑近她的脸看了又看。御台所的脸腾地红了,忙垂下头去。
广桥和一众女中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将军家治在做什么。
“我刚才有些迷糊,觉得像是松岛和我说话,所以仔细认一认。”将军家治凑近御台所,故作神秘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并不小,在座诸女都听得真切,忍不住想笑。
御台所抿住嘴看他,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实有几分松岛的调调。
将军家治拍了拍她的手,有些迟疑地问:“贞次郎的事我已知道了。不过,竹千代由你抚养不是更好?”
广桥暗暗点头,御台所抚养世子确实好些。生娘不如养娘亲,世子在御台所膝下长大,感情自然不同些。将军大人是为御台所着想。
御台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世子要学帝王之术,学许多东西,这些艰深的学问我都不会,我会的都是无用的玩意儿。贞次郎比世子自由些,我要把他教成风雅倜傥的少年郎。”
“像我那宗尹叔叔一样?”将军家治挤了挤眼。
“比一桥家那位还要风雅。”御台所嘴角带上调皮的笑。
“那样的风流人……德川家只要一位就够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军家治放声大笑,笑得御台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没事没事,方才想起了旁的事。”
“我要教他书道啊,和歌啊……将军大人教他骑射弓马。”御台所看着窗外,眼神惘惘的。
“一定。还要教他放鹰打猎。”将军家治拥住她的肩,穿着层层绢衣,摸起来还是薄薄的。将军家治有些心痛,搂得更紧些。
“贞次郎会长成文武双全的男子,说不定比将军大人还要好。”
“天下最好的男子就在你身边,贞次郎顶多和我一样好。”将军家治一脸严肃地说,御台所含笑瞥了他一眼。
广桥听着夫妻俩说笑,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以往听到这些,她只会满心欢喜,觉得御台所与将军夫妻和美,十分难得。可那日晚上,御台所说过那些冰冷的话,一句句像冰锥一样刺在她心上。广桥有些迷糊,不知御台所现下说的是真是假。句句带笑,神情语气都藏着情意,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广桥在她身边十多年,如今也分辨不清了。
“贞次郎现在身子还弱,让奥医师再调养一段时间吧。”将军家治正色说。
御台所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情愿。
“你带了去,虽不用亲自照顾,总得费心。你自己身子弱,还是好好养养”,将军家治顿了一顿,又轻声说:“养好了咱们也生一个男孩。”
御台所抬头瞟了将军家治一眼。嘴角虽然带着笑,在广桥看来,那笑里藏着万年坚冰。她怔了一怔,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奥住着数百女子,一旦着火,就会酿成大惨祸。在一百多年前的“明历大火”中,本乡、小石川和麹町三地先后起火,火头席卷江户,连大奥也未能幸免。当时距战国不远,大奥女中还保留着战国时的武家装扮,一律梳着垂发。火舌在大奥蔓延,不少女中头发着火,死状极惨。许是吸取了明历大火的教训,后来大奥女中改梳发髻;到了夜间,还会安排巡视人,在长局、御膳所等地巡逻查看,以防火灾发生。
大奥离吹上御庭不远,吹上御庭原是大片荒野,草木杂生,野兽出没。东照权现(德川家康)入江户后,从荒野里圈了一块出来改造,吹上御庭就此诞生。但就算是御庭,平日少有人至,山鸟野兔自不必说,偶尔还看得见狐狸和黄鼠狼等生灵。
据说在二代将军台德院(德川秀忠)的时代,大奥深夜常听到奇妙的歌舞弹唱声。女中们出去查看,总是一无所获。御台所崇源院(阿江)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地地道道的武家女儿,胆气最壮。女中们说是妖精作祟,她付之一哂,并不当真。女中们怕得厉害,一到夜里,去雪隐(厕所)都要结伴而行,若是没人同去,宁愿忍到天亮。崇源院又好气又好笑,叫了些武士带□□入大奥,打死了十多只狐狸——原来是狐狸作祟。
狐狸死了,大奥也安静下来,可女中们越发怕了。狐狸是有灵性的神物,崇源院大开杀戒,只怕会报应到身上。果然,没过几年,大御所(德川秀忠)和三代将军大猷院(德川家光)一起上洛,崇源院送丈夫儿子出发时精神尚好,几日后暴毙,死因不明。
大御所回了江户,为崇源院办丧事时也别出心裁,不用传统的土葬,反用了火葬——一把火把遗体烧成了灰。这是掩盖什么?大奥里岁数较大的女中们都钳口不言,没人知道为什么。
大奥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各类怪事就没断过。夜来寂寞,女中们凑在一起讲怪谈,一阵狂风吹灭了灯,再点上灯发现少了一人。四处寻遍了,再找不到。几日之后,发现女中在井里,面色青白,早死去多时。
若说是投井,大奥水井都有木盖,每晚有专人上锁,她如何进去的?至于那宇治间,更是人人害怕。传说五代将军常宪院被御台所刺死在里面,墙上溅了斑斑血痕,从此宇治间上了几道锁,再没人能进去……但常有人看见一身黑衣的女子在门前徘徊,看模样像是侍候御台所的伊豆局!可她明明也死在宇治间里了。
也因为有这些怪谈,大奥到了晚间格外阴森可怖。
为了防范火灾,过了亥之刻,长局所有的灯光必须熄灭,只留走廊上的行灯。行灯上罩着赤铜丝编的罩子,倾倒也不妨事。漆黑的夜里,一盏盏行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夜风起时,火苗左右摇摆,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短忽长,自己看着都怕,更别说旁人了。
阿梅战战兢兢地在走廊上行走,手里捧着只手烛。一阵风吹来,手烛火苗被拉得老长,又连连闪了几下,似乎马上要灭了。她连忙用手护着,火苗一跳,险些烧到她的手。阿梅低低骂了一声,这风实在古怪。
深夜巡视的都是下级粗使女中,多少学过些武艺,虽只是强筋健体,比起弱不禁风的高级女中,已经强得多了。纵然如此,阿梅也心中惴惴,只盼能早点完事。可大奥有纵横交错许多长廊,等一趟走完,只怕已晨光微熹了。
正是夏日,走廊外的树木长得茂盛,密密匝匝的叶子挡住了月光,又在墙上和地下投下形状奇怪的阴影。阿梅绕出长局,往御台所御殿的方向走去,等御殿巡查完了,今夜的任务也完成大半了。
远处隐隐有个白色物体,蓬蓬的一团,被风吹得一荡一荡。阿梅心中一惊:是什么东西?她眯着眼看了又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只是认不出。是穿着白绢衣的女子?这服色不是一般女子能穿的……像是御台所的衣饰?这个时候御台所怎么可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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