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其实也不过下午三四点的样子，但是在这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天的我，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便也顾不上刚刚四爷的那番话，直接将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的这颗心扔回到了肚子里，迷迷糊糊得就在马车里眯着了。

　　蓦地，随着马车的节奏而摇晃了半个多小时的身体突然静止了，我也一个激灵得就醒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到了？”

　　前几天一直失眠缺觉，刚刚好不容易舒服得睡了一会，这又到宫门了？

　　显然，我还没睡够。

　　我深呼了一口气，罢了，想必今晚定是能好好地睡一觉了吧。

　　哎，不对啊，听这外面有些热闹的声音，并不像是静谧的神武门外啊。

　　心下好奇，我撩起了马车的小帘子，探头出去。

　　“啊？”

　　看到一身青色常服，正跨坐在一匹昂着头面对着马车的高头大马上的十四，我不禁一愣。

　　四目相对，似是光芒万丈。

　　就是这样的一双多情的眼睛，多少次与别人的眼睛相重合而让我惊觉那眼睛的主人竟已然扎根在我的心中，多少次在脑海中出现而勾起些许不想碰不敢碰却又忍不住去触碰的记忆。

　　我不自然闪躲开了他的眼神。

　　果然，还未到宫门口。

　　这条街市虽然并不十分热闹，但零丁的几个行人以及巷子口玩闹的几个孩童已然悄然得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得看着这边。

　　赶马车的小厮已然下身给十四请安行礼了，只是十四并未言语，他便也不敢起身。

　　稍一思忖，我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那小厮想来是看我要下马车吧，他悄悄地侧着头打量了一下坐在马上的这位爷，然后跪着向马车这边靠来，将梁子上的小板凳放到地上，然后又低着头噤声跪在地上。

　　我有些被感动到了，轻轻地对着他道了声谢，便撩着宫装下了马车。

　　若是我又像早上那般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失了皇家的脸面不说，在十四的面前多少也会失了自己的脸面。

　　“奴婢给十四爷请安。”

　　我低着头，恭敬地屈膝下蹲，一个标准的宫礼。

　　十四并未言语，我便也没有起身。

　　只是这次，不光光是因为那些尊卑那些规矩，倒更像是心里在赌什么气似的。

　　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我也不确定，我只是知道自己的两条腿已然麻木了，身体也有了些许的摇晃。

　　心底忍不住得开始骂他臭屁，他现在是有多讨厌我，要让我这样在旁人面前出这样的丑嘛？

　　于是，心里也开始变得委屈了。

　　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点一丝。

　　突然，我的余光瞟见那匹马动了蹄子，一下，一下，像是在朝我走来，又像是要从我的身侧经过。

　　一时间，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马蹄子从我的身侧经过，心底有一丝失落，又有一丝庆幸。

　　正要劫后余生般的长吁一口气，却不想那马蹄子又调转了方向，再一次从我身侧经过，重新绕到了我的面前。

　　他想干嘛？

　　心底还未来得及列出这个问题的一二三种答案，眼前忽然闪现一支臂膀，然后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懵得就被捞了起来，等我再反应过来，已经被十四双臂环拥着侧坐在了马背上。

　　我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眼前的十四颈间的鎏金盘扣，不明所以。

　　因为我的突然上马，马儿有些许不安而在地上蹬了几下，我身形不稳，怕自己跌落下马，下意识得伸手抓住了十四环在我胸前的正擎着缰绳的右臂。

　　“十，十四爷，这是，做什么？”

　　“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这是什么意思？

　　我诧异得抬头。

　　十四的眉眼间有些许张狂与不羁。

　　许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也低头，用那双多情的眼睛看向我，不知道是今天春日过朗抑或是春风过醇，我竟有些许沉溺与迷醉之感。

　　还跪在地上的小厮见我突然就上了十四的马，像是着急了，连忙跪着就来了马边。

　　“十四爷，十四爷，四爷让奴才送姑娘回宫，这，奴才……”

　　十四低头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我。

　　不知为何，这次他的眼中又多噙了些许诡诘。

　　“你只顾自己回去罢。”

　　话音未落，十四便紧了紧自己的双臂，将我牢牢地环拥着，然后长喝一声，便策马离开了。

　　马儿突然的飞奔让我惊吓住了，但我也丝毫没有能力去阻拦，无论是马儿还是策马扬鞭的十四。

　　马儿跑的很快，并不像之前在草原时李昀为了照顾我而可以减缓的步速，我感觉自己的把子头好像都快要散落了。为了待会回宫不会引起旁人的疑问，我只能努力克服着马背上的颠簸，用手扶住自己的发饰。

　　不免有点庆幸自己没有佩戴发簪或者流苏的习惯。

　　没一会儿，好像出了城门，两边已然没有了街市，已经开始临近日暮的天边是望不到边际的北方早春的荒野。

　　开始，我的脑袋里还想着怎么样去阻止他的这个荒诞行为，可是颠簸了些许时间，我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濒临散架了，我也就顾不上什么思考了，随他去吧。

　　慢慢地，□□的马儿似乎放满了脚步，开始撒欢儿似的向北边的小土坡奔去。

　　“十四爷可是闹够了？”

　　马儿的步速已然放缓，我也逐渐感觉不到迎面的风呼呼往喉咙里灌的那种刺激以及颠簸所带来的那份惊慌与不安了。

　　“吁，”十四勒住了马，任由马儿在原地踱着步子转圈、呼气，他低头看了眼胸前被自己环住的女子略微有些惨白的脸，心下有些不忍，但又莫名得被一阵蓦然窜上的无名火而烧得烦闷，“闹不够。”

　　这三个字顺着早春还带着凉意的小风钻进了我的耳朵，我一愣，不知道为何竟觉得那其中好似有些任性的小脾气，竟不明所以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为了掩饰自己彷徨，我故作自然得放下了刚刚一直扶着发饰的手，又拉了拉整了整自己的宫装，装作气定神闲得看着远处已经日薄西山的景色。

　　“那十四爷还想怎么玩，是夜不归宿还是浪迹天涯？奴婢豁出性命也奉陪到底就是了。”

　　“下钥前会送你回去的。”

　　我扭头，看向依旧将我牢牢地环拥在胸前的十四，合着他还记得我是宫女这件事啊。

　　“主子开恩，让奴婢初一十五去四爷府。四爷仁慈，准奴婢申时离府，”我又扭头看了看天边的日暮，“只怕现在已然将近酉时，可奴婢尚未回宫，只怕也不合规矩吧。”

　　“爷看谁敢问。”

　　心突然得漏了半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变得好喜欢、好怀念他的这种霸道。

　　“十四爷难道不知道，宫里的言语也是可以变成匕首的？”身侧的人并未言语，想必他也是懂的，毕竟他也是生于长于那座我应该回去的围城，“若是十四爷不想要奴婢的命，还烦请十四爷尽快将奴婢送回去。”

　　“为何你与他在一起时，不曾这样怯懦？”

　　我没料想到他会突然这样说，茫然地抬头看向十四，他也正低头看我，左半侧的脸庞在落日的光辉下，让人意外得产生了一时的迷乱。

　　他，是谁？

　　不曾怯懦，何时？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受伤，和不甘，而他眼中的我，竟显得有些许心虚。

　　“奴，奴婢不懂。”

　　“你与那朝鲜世子，”十四顿了顿，收回了目光，眺望远处，“十三哥虽不愿多说，但旁人知晓的，亦不少。”

　　我不禁觉得好笑。

　　想从别人那里打听到真实的我，何异于缘木求鱼？

　　“十四爷若是想要知晓奴婢的事，何必从别人那儿打听？”

　　“若是问你，你会说？”

　　我一时语塞。

　　也是啊，就算是他真的来问我，我也是决然不会告诉他啊。

　　“旁人的话自然不全然准确，但是，”十四一看我的表情，便已然知晓了我心里的想法，他略微有些自嘲得笑了笑，“每个人都告诉了我，你对他的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

　　那个时候的我，大概真的就是义无反顾吧。因为喜欢李昀，便不管不顾得只想与他在一起，情到深处只当自己是21世纪的吴卿玉，直到最后才意识到，我，只是大清朝的吴卿玉，而已。

　　对于事实，我无力辩驳。

　　“为何你对他可以飞蛾扑火，对我，却想要自由？”

　　闻言，我诧异得看向已然低头看着我的十四。

　　高高在上如他，骄傲狂放如他，竟也会说出这样脆弱得简直可以戳人心窝的话。

　　“有，”我有些不忍开口，但理智告诉我，此时此刻，我不能让情感控制住自己，因为冥冥之中，我好像能够感觉到一个事实，这段感情一旦开始，就不会轻轻松松得结束了，“有些错误，犯过一次，就不能再……”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的左右脸颊边突然多了一张大手掌，然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就被扶了起来，再然后，自己的嘴唇就被封住了。

　　他吻我了！

　　他在吻我！！

　　虽然这个只止于唇瓣的吻在已然久经情场近十年的我看来只是小儿科而已，但我还是忍不住得瞪大了眼睛，努力聚焦着眼前的这双闭着的眼睛。

　　我的脑袋里闪过一阵阵的霹雳，全身却僵硬得丝毫也动弹不得。

　　其实即使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初吻，我也不曾像此时此刻这般的慌乱失措。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推开他，还是回应他？

　　只是短短的几秒，我脑袋里才刚刚经历了冰封，两个小人也才刚刚现身并且互相打架争吵着，覆在我嘴唇上的那张唇已然离开。

　　我痴痴得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看着那眼睛中慢慢浮现的揶揄与满足，看着那眼睛中倒映着的我还处在惊呆之中的脸庞，大脑又一时陷入了冰封。

　　我，我还没品出味道来啊。

　　我被自己脑袋中浮现出的第一条清晰的想法给惊住了，脸唰得就涨红了起来。

　　我连忙低下了头，眼神却又止不住得往十四已然略显邪魅得勾起的嘴唇上瞟。

　　看着眼前的这张并不出众却总莫名得吸引着自己忍不住得思念的脸庞因为羞赧而红得几近可以泛出水来，十四轻声得笑了出来，他抿了抿嘴唇，好似唇边还有着她的气味，禁不住地意犹未尽。他还想像方才那般捧起她娇羞的脸庞，将自己的深情与留恋融在唇齿之间，深深地吻下去。可他忍住了，他怕吓着她，刚刚他也只是一时情急才会这样草率地吻上她的唇。但是，看她这般震惊的神情，想必那朝鲜世子也并未这样吻过她吧。突然之间，十四的心情变得异常美好，他是品尝过这樱唇的第一个男人。

　　十四将右手放在了我的后脖颈，左手抚上了我的腰间，双臂一紧，便将我真正且完全得拥进了他的怀里。

　　大脑慢慢地回血了，我盯着眼前的十四的鎏金盘扣，心跳的很快。

　　“十四爷，请您自重……”

　　“你的神情已经告诉我了，你的心里是有我的，为何还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十四的声音闷闷得，从我的头顶传来。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这感觉，就像是怕我被抢走。

　　我承认，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越来越明确的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有他的，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悄悄地走进去的，但是，他已然成功地在里面住下了。

　　可是，我真的不能，不能再一次无所畏惧得放纵自己的情感了。

　　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没有那么强大那么独立，我也渴望被人疼爱被人呵护，但我经历了上一次在这个年代遭遇的因为等级尊卑而引发的感情惨剧后，心里始终是有一个疙瘩，吃一堑长一智，我是真的害怕自己的情感又一次遭遇辜负，遭遇不得不放手的流产或是早夭。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

　　我在心中问他。

　　突然鼻子酸酸的，想哭。

　　在这样的年代里，真的会有一个男子懂我在想什么，我在害怕什么吗？

　　“他不能带你走，我能。就算，就算我也不能，我可以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十四顿了顿，他的右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后脖颈，细微的小动作让我心里莫名得感觉到了安定，“从今天起，只有你。”

　　一下子，眼泪就像泄了闸的洪水。

　　我将脸贴在十四的胸前，抬起了右手，环上了他拥着我的腰的左臂，左手紧紧得抓着他的衣襟。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样的话能够在这样的年代里听他这样身份的人说出来，已经是够难能可贵的了吧，我还能再奢求什么了呢？

　　“之前你说要‘自由’，我想，那便给你吧，只要你乐意就好，”十四见我哭得厉害，怕我抽抽不过来，一边便轻轻等抚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一边轻轻地在我耳边想要安慰我，却不想他的这句话让我哭得好像更厉害了，他叹了口气，“哭吧，哭吧，这身衣服爷也不要了。”

　　我不知道他是无意陈述了事实还是故意说这句话来逗我的，一个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又哭又笑的，傻丫头。”

　　“正走心着，”我故意将自己的花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我听到了他轻轻地笑声，一时间，有了一种被人宠着的感觉，便也忍不住得就撒起了娇，“你干嘛来打扰人家。”

　　“走心？”十四紧紧得拥着我，将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他似是习惯了我经常冒出口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便也不多执着的追究，“那还是我的不是了。”

　　一时间，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具体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被暖暖得包围起来了。

　　稍微有些犹豫，但我还是缓缓地将自己的双手环绕在十四的腰间。

　　终究，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性。

　　当我的双手扶上他的腰间时，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腰身蓦地一僵。

　　“这次，别再放开了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彷徨，我一愣，想起年前，我就是这样先是没忍住得回抱了他，然后又决绝得推开了他。

　　我不敢说好，也不想说不好，便只是沉默。

　　我怯怯得想要说服那个在心底因为我又一次的感性而大骂自己“不争气”的小人，这一次，能不能再试一次，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这样不放手？

　　十四好像又一次读懂了我的想法，他轻轻地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

　　“让我也可以，就这样，不放手。”

　　我心一颤，闭上了眼睛，感觉眼泪就这样漫出了眼眶，融进了十四的衣服。

　　夕阳开始西下，拉长了马背上两具紧紧相拥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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