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再回首
歌舞厅头顶的旋转彩灯慢慢转着，斑斓光影铺了满满一片舞池，场内气氛越来越热。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走上舞台，声音清亮，正式宣布今晚的点歌演唱环节开始。
胡大鹏花重金请来的市歌舞团伴奏老师已经全部就位，手风琴、木吉他、架子鼓样样齐全，几个人拿上一叠手写歌单，一桌一桌往下分发。
这个年代，老百姓没多少娱乐消遣，歌单上的曲子不多，统共也就十几首。
大半都是传唱了许多年的老歌，《南泥湾》《我的祖国》《打靶归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全都在上面。要说今晚全场最时髦、最当红的，也就才是火了两年的《军港之夜》。
曲子简单朴素，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带着期待，跃跃欲试。
第一个主动上台的，是西城老牌地头人物刘大虎，外号大老虎。
他早年当过几年义务兵，退伍之后因为农村户口，没分到正式工作，心里憋着一股闷气，索性就在街面上摸爬滚打。
这几年凭着一身狠劲，为人又讲义气，在西城这一片混出了不小的名头。
刘大虎大手一挥，直接点了自己最熟的《打靶归来》。
乐队起的调子稍微偏高，他也不懂什么控音，扯开嗓子就高声唱，硬生生把一首轻快的军旅歌唱得气势震天。
唱到“歌声飞到北京去”那一句，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脸涨得通红，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
台下没有人笑话他跑调、唱功粗糙。
在座大半是工人、退伍老兵、市井汉子，大家听的不是唱功，听的是那股情怀，还有敢上台的勇气。
一曲唱完，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歇。
第二个走上台的，是坐在角落里一个瘦高青年。
这人性格腼腆，鼓足了好大勇气才走到台前，点了一首抒情温柔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歌唱得挺有感情，可他人实在太紧张，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垂在两边，最后死死攥住裤缝，身子绷得笔直僵硬，模样憨厚得有点好笑。
就算台风生涩，台下依旧给了他很真诚热烈的掌声。
今晚这间歌舞厅，没有攀比，没有嘲讽，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人人都带着一股子朴素的热忱。
宾客轮番上去唱歌，气氛一回比一回热闹，哪里像一家刚开的私营歌舞厅，反倒像是一场人人都能参与的联欢晚会，热闹又暖心。
闹哄哄的人群起哄，把林威推上了台。
林阳的哥哥林威，也是东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架不住身边小弟一通起哄，推辞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他神色有些拘谨，点了一首正气十足的《我是一个兵》。
平日里沉默冷硬的一个人，唱起歌反倒意外靠谱，咬字清楚，节奏也稳。
唱完还抬手敬了个有点生硬的军礼。他没有真正当过兵，只参加过民兵训练，心底却藏着那一份朴素的家国情怀。
只能这么说，社会主义教育做得很成功。
一下台，一众小弟立马围上去一顿吹捧。
“威哥这唱功，都能直接进专业文工团了！”
“威哥威武！”
夜色越来越深，墙上时钟快走到十点半，场内依旧热闹不减。
胡大鹏搓着双手，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蹭到方晓东这一桌，微微弯下腰，眼里满是期待。
“东哥，要不您……也上去来一首？之前听麻子说，您唱歌比专业明星还厉害，今晚能不能赏个脸，上台露一手？”
这话一出，桌上兄弟们跟着起哄，陈刚喊得最响。
“对啊东哥！您不光歌唱得好，还会写歌！今晚必须压轴镇场！”
方晓东心里一阵无奈苦笑。
什么会写歌，说白了就是靠着前世记忆“偷”来的歌曲。看样子今天又得偷一首了。
他笑了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容起身走向舞台。
走到舞台中央，他俯下身跟伴奏吉他老师低声交代两句，接过木吉他，伸手把麦克风支架调到合适位置。指尖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两下试音。
没有刻意造势，也没有多余废话。
舞台灯光亮堂堂的，可琴音响起，吵吵嚷嚷的大厅，竟然一瞬间自己安静下来。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这个年轻沉稳的身影身上。
大佬登台，这是要边弹边唱？
大厅静得几乎能听见服务员轻轻走路的细碎脚步声。
方晓东微微低头凑近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指尖拨动琴弦，绵长温柔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曲调柔软沧桑，安静空灵，就好像深夜推开了一扇尘封很久的窗子。
在场众人活了二三十年，谁都没有听过这种旋律。跟今晚所有老歌、军旅歌曲一比，完全是另一种味道。
紧接着，方晓东低沉浑厚、带着岁月沉淀的嗓音，慢慢铺满整个大厅。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
他声音并不高亢，没有嘶吼，温润却后劲很足，每一句里面都藏着故事。曲调转折的时候，声线轻轻往下一沉，温柔又沧桑，听得台下不少人心头微微一揪。
简简单单一句歌词，道尽半生浮沉。
前排的刘大虎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香烟燃出长长一截烟灰，他完全没察觉。
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他猛地一抖，却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看得都有些出神。
来回穿梭的女服务员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这一句落下来，台下的林威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本来伸手想去拿玻璃杯，手指搭在杯沿，半天没有动一下。平日里一身江湖戾气，这一刻却被歌声慢慢抚平，心底软了下来。
台上，方晓东微微垂着眼，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面。
别人听歌听曲，对他来说，这首歌唱的就是自己重活一世的人生。
“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
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
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最后一句唱完，琴弦余音慢慢散开。
方晓东松开琴弦，扶着琴颈，低头安静了两秒。
全场死寂，不知是谁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一秒！
掌声、叫好声、欢呼声轰然炸开！几百号人一齐站起来，拍桌子鼓掌，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舞厅屋顶。
“好！太好了！”
“再来一首！”
刘大虎狠狠一拍桌子，搪瓷茶缸都被震得跳起来，他全然不顾，猛地站起身，扯着粗嗓门高声叫好，脸上写满震撼。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首从没听过的曲子彻底打动。
胡大鹏站在台边，使劲鼓掌，眼睛亮得发烫，心里又激动又狂热。他心里清清楚楚，就凭今晚这一曲《再回首》，他这家新开的歌舞厅，直接就在整个锡城封神，这牛逼，够他吹上一整年。
方晓东把吉他递还给伴奏老师，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下舞台。
沿路的人群纷纷往旁边避让，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路上不停有人朝他点头、竖大拇指。方晓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路微微点头回礼。
夜色越来越沉，舞厅里面依旧热闹，众人意犹未尽，迟迟不肯散去。
不过胡大鹏不敢拖延。
开业之前，公安局就跟他打过招呼，定死了规矩，每晚十二点前准时打烊清场，绝不超时。
这还是胡大勇局长给足了方晓东面子。
歌舞厅打烊的时候。
方院的客厅灯火柔和。
提前回家的方晓东，正耐心教林雪、林霜姐妹俩交谊舞。
林霜悟性好，虽然先前已经学会了点，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把舞姿练得比市歌舞团的老师还要好看。
今天林雪同样积极，认认真真跟着方晓东踩节奏，眼里满是期待，说学好了以后，下次要跟晓东哥一起去舞厅跳舞。
跳了几遍基础步子，方晓东眼底带了点坏笑，开口逗她们。
“慢四你们是学会了，还有一种跳法，叫黑灯慢四。”
林雪一脸好奇，睁大眼睛：“晓东哥，那你教教我们呗，为什么叫黑灯慢四？”
她刚学会舞步，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
方晓东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霜，笑意有点玩味：“霜霜，去把灯关了。”
林霜心思通透，一听就感觉不对劲，警惕地盯着他，脚步一动没动。
“小样，你又想干什么？”
“教你们跳黑灯舞步啊，顾名思义，黑灯，就是关着灯跳呀。”
方晓东笑得松弛，语气带着几分蛊惑：“听话，我还能欺负你们不成，咱们都是老相好咧……”
“呸！谁跟你老相好！这称呼不好听！”
林霜嘴上嗔怪，终究拗不过他，伸手一拉灯绳。
咔哒一声轻响。
屋子一下子沉入柔和的黑暗里。
老式录音机缓缓流出轻柔的舞曲。
黑暗当中，传来几声细碎又娇嗔的惊呼。
“哎呀，晓东哥你干什么……”
“臭男人，手别乱碰……”
“哎呀，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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