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欺辱

白夜在杂役处的第七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他端着破碗去五味斋后门打饭。队伍排得很长，杂役们蹲在台阶上，等着里面的弟子吃完。白夜排在队尾，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缺了口的碗。前几天的伤口还没好全，手掌上缠着绷带，肩膀上的血痂和衣服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你就是那个从内门贬下来的杂役？”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戏谑。白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他的肩窝，扣在那块还没好全的血痂上。疼，钻心的疼。白夜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我问你话呢。”身后的声音提高了，依然带着笑意，但多了一些不耐烦。

白夜转过身。面前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站在中间的是领头的那個，国字脸，塌鼻梁，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是天生在生气。他的修为——炼气七层。旁边两个，一个炼气六层，一个炼气五层。

“我是。”白夜说。

国字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空刀鞘上停了一下。“你的刀呢？”

“杂役处不让带法器。”

“杂役处不让带法器，但你腰上这个刀鞘是几个意思？想吓唬谁？”国字脸伸手去扯白夜腰间的刀鞘，动作粗鲁，像在翻一个不值钱的包袱。白夜没有躲，也没有挡。刀鞘被扯了下来，国字脸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在地上。刀鞘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跪下。”国字脸说。

白夜看着他。

“我说跪下。你一个杂役，见了外门弟子不该跪下吗？”

白夜没有跪。他站在队伍里，手里端着碗，脚下是刀鞘。周围的其他杂役都低下了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说话。五味斋后门口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很远。

国字脸的脸色变了，从戏谑变成了恼怒。他一把抓住白夜的衣服领子，把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白夜没有反抗，被拽到五味斋后墙根下，后脑勺撞在墙上，磕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国字脸的脸凑得很近，唾沫星子喷在白夜脸上。

白夜没有回答。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我叫王大壮，白虎堂外门弟子，炼气七层。”国字脸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硌在白夜的喉结上，“我叔叔是白虎堂的执事，金丹期的。你一个白家余孽，炼气六层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装？”

白夜垂着眼，没有说话。

王大壮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力道不轻，拳头硬得像石头，砸在腹部，胃里的酸水往上翻。白夜弯下腰，干呕了两下，没有吐出来。王大壮的第二拳紧跟着第一拳，打在他的左脸上，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道袍上。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地方——脸上。白夜的脸很快肿了起来，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梁上的皮肤破了，血流了一脸。

白夜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他现在是杂役，外门弟子打杂役，在宗门里不算什么大事，最多罚几天俸禄。杂役打外门弟子，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掉修为。他还有三个月，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这三个月的机会。

王大壮打累了，松开手，退后一步。白夜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低着头，血从脸上滴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小摊。

“废物就是废物。”王大壮吐了一口唾沫，落在白夜脚边。他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杂役们排着队，继续打饭。没有人看白夜，也没有人扶他起来。

白夜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扶着墙站起来。他捡起地上的碗和刀鞘，碗沒碎，只是多了一道裂纹。刀鞘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挂在腰间。然后走到队伍后面，继续排队。轮到他打饭的时候，桶里的饭已经不多了，他用勺子刮了半天，刮了小半碗。菜也没有了，只剩些汤汤水水。白夜端着碗，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

饭是凉的，汤是清的。血从嘴角流进碗里，把米粒染成了粉红色。白夜没有擦，连血带饭一起咽了下去。

“白夜兄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犹豫。

白夜转过头。沈小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满满的白米饭和红烧肉。

“你吃我的。”沈小石把自己的碗递过来，递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是不想给，是不敢。

白夜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放回回收处。沈小石跟在他后面，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白夜走了几步，停下来。“沈小石。”

沈小石愣了一下，然后小跑到他面前。“赵元朗知道你来这里吗？”

沈小石低下头，摇了摇头。

白夜没有继续问了。他回到杂役处，走进后院，拿起斧头，开始劈柴。脸上的血还没干透，每劈一下斧头，脸上的伤口就扯着疼。他没有停下来，劈了一根又一根，木屑飞溅，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的血痂上。

下午，周铁柱来后院拿东西，看到白夜脸上的伤，停下来。“谁打的？”

“外门弟子。”

周铁柱沉默了片刻。“你报我名字了吗？”

白夜摇头。报了也没有用。一个杂役处的管事，炼气五层，在外门弟子面前说话跟放屁一样。周铁柱也清楚这个道理。

他走到白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金疮药。自己涂。”然后拿着东西走了。

白夜蹲下来，捡起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手掌上，往脸上抹。药粉是黄色的，细腻如尘，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像涂了一层薄荷。伤口周围的灼热感消退了不少。

晚上，白夜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嘴角裂开的口子被药粉封住了，但稍微动一下就又裂开。他从怀里掏出周铁柱给的那本册子，翻到第二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看。

册子上写着——“杂灵根之人在宗门，多受欺辱。欺辱者非恶人，乃环境使然。弱者不欺更弱者，无处立足。故杂灵根者当自强，非为报复，为不受欺。”

白夜合上册子，塞进怀里。他闭上眼，把丹田里的灵力度分成五股细流，分别引入心、肝、脾、肺、肾。五行循环在体内缓缓转动，五种属性的灵力在五脏之间往复流转。脸上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愈合得更快了，嘴角的裂口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鼻梁上的破皮也收了口。

白夜修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去后院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在清晨的后院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麻雀。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钟响了九声。白夜没有去五味斋打饭，他不想再遇到王大壮，不想再在那些人面前低头。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方大牛给的烙饼，就着凉水啃了几口。饼已经硬得像石头，要用牙慢慢磨才能咽下去。但他不急，有的是时间。修炼需要时间，变强需要时间，报仇也需要时间。他不急。

上午，周铁柱来后院，看到白夜还在劈柴，皱了皱眉。“柴劈够了。你去挑水。”

白夜放下斧头，拿起扁担和水桶，往山脚下走。挑水的路很远，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白夜挑着水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再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肩膀上的伤刚好了一点，又被扁担磨破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把青色的道袍染成了暗红色。

挑到第五趟的时候，白夜在山路上遇到了王大壮。王大壮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两个跟班站在他身后。看到白夜挑着水桶走过来，王大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到了老鼠。

“哟，这不是白家余孽吗？怎么，从内门贬到杂役处还不够，又跑到山下来挑水了？”

白夜没有理会，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王大壮伸出脚，绊了他一下。白夜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水桶里的水洒了大半，扁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他没有摔倒，站稳了，弯腰去捡扁担。王大壮的脚踩在扁担上，不让他捡。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白夜直起身，看着王大壮。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大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不愿意在跟班面前露怯。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白夜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白夜退了一步，没有还手。

“废物。”王大壮又推了一把，“杂种。”第三把，“白家灭门灭得好，养出你这种废物，活该绝后。”

白夜的手攥紧了。

王大壮的跟班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刺耳。王大壮自己也笑了，笑得很得意。白夜低着头，看着王大壮的脚。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土。白夜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王大壮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笑够了，收回脚，带着跟班走了。白夜蹲下来，捡起扁担，把洒了的水桶重新装满，挑起来，继续往山上走。肩膀上的血渗透了道袍，扁担的木纹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回到杂役处，白夜把水倒进水缸，把扁担和水桶放好，走到后院。他站在木头堆旁边，看着那些劈好的柴火，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三页。册子上写着——“忍辱非懦弱，负重非无能。忍一时之辱，负千钧之重，方能行万里之路。”

白夜把这几行字又读了一遍，合上册子，塞回怀里。他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每一斧都比之前更重，更准，更快。木头在斧刃下应声而裂，裂口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劈完最后一根木头，白夜把斧头靠在墙角，坐在地上。他解开道袍的衣襟，低头看着肩膀上的伤口。扁担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血痂下面是粉红色的新肉。五行循环的灵力正在加速修复他的身体。

欺辱。

白夜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在白家的时候，他被人叫废物。在东玄宗，他被人叫余孽。在杂役处，他被人打、被人踢、被人踩。这些他都能忍。但王大壮说“白家灭门灭得好”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

白夜从地上站起来，把道袍系好。他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打了一盆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伤口生疼，但他没有皱眉。洗完脸，他对着盆里的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左眼的肿胀消了一些，嘴角的裂口已经收了口，鼻梁上的伤疤在月光的照射下粉得发亮。

白夜把水泼掉，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储物袋里取出周铁柱给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欺辱你的人，不是你的对手。你的对手，是你自己。”

白夜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

五行循环在体内缓缓转动。

丹田里的万象灵液在五行循环的带动下越转越快。

炼气六层的瓶颈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欺辱。

不会白挨。

白夜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的伤疤和眼底深处的光。

那光很冷。

也很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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