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破旧的木桌
“方大个子叔，你这刀工可以啊，以前练过？”梁小满蹲在灶台前，一边往里面塞干树枝，一边拿个破竹筒对着里面吹气，吹得满脸是灰，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案板。
“以前在老家，过年给地主家帮厨，切过两回。”方大个子没抬头，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肉片码放在一个大粗瓷碗里。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尖尖的肉山。
另一边，猴子也把酸菜淘洗了两遍，用双手用力把里面的酸水挤出来，攥成一个个圆球，放在另一个盆里备用。
火旺起来了。
伙房里那口大铁锅被烧得微微发红，锅底残留的一点水汽发出“嗞嗞”的响声，瞬间蒸发干净。
不用倒油，这年头也根本没有多余的油。
方大个子抓起一把肥肉偏多的腊肉片，直接扔进了烧热的铁锅里。
“呲啦——！”
一声爆响在伙房里炸开，紧接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猪油香气，混合着烟熏的咸香，瞬间从锅底升腾而起，打着旋儿地弥漫了整个伙房，然后顺着门窗飘到了院子里。
这味道太霸道了，霸道得不讲一点道理。
王满仓本来在院子里擦枪，闻到这味儿，枪吧嗒一下掉在地上。他咽着口水，拄着棍子一点点挪到了伙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老郭也蹲在门边，手里拿着柴刀，眼睛却盯着锅里，喉结像拉风箱一样上下滚动。
锅里，原本白色的肥肉在高温的逼迫下，迅速卷曲变形，油脂一点点被熬出来，在锅底汇聚成一汪清亮的猪油，发出欢快的“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香……太他妈香了……”猴子靠在灶台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感觉我光闻这味儿都能吃下三个棒子面饼。”
等肥肉的油熬得差不多了，瘦肉的边缘也开始微微焦黄，方大个子把剩下的肉片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快速翻炒。
木锅铲在铁锅里刮擦出刺耳但美妙的声音。腊肉的瘦肉部分在猪油的浸润下变得更加红润发亮。
这时候，方大个子抓过猴子洗好的酸菜球，两手用力一抖，把酸菜丝抖散，直接下锅。
“刺啦！”
又是一声响。酸菜里的水分遇到滚烫的猪油，激起一阵白色的蒸汽。酸味和肉香味在这团蒸汽里激烈地碰撞、融合。
酸菜非常吸油。锅底那一汪清亮的猪油，没两下就被酸菜丝吸了个干干净净。原本有些发干发黄的酸菜，立刻变得油润光泽起来。
方大个子不停地翻炒着，每一次翻动，都有诱人的香气溢出来。
“添水！”方大个子喊了一声。
梁小满赶紧端起旁边的一个木水瓢，舀了半瓢清水顺着锅边倒了进去。
“刺啦——”水汽蒸腾。
“盖锅盖，大火炖一炷香的功夫。”方大个子把那个用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锅盖盖上。
虽然盖上了锅盖，但那股酸香扑鼻的肉汤味还是顺着锅缝往外冒。
陈宇坐在场院里的石碾子上，看着伙房门口那一排扒着门框往里看的脑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
在那个和平的世界里，人们为了减肥，避肥肉如蛇蝎，酸菜也被打上亚硝酸盐超标的标签。而在这里，这锅油腻腻的酸菜炖腊肉，却是最顶级的救命良药，是能让人在雪地里多抗一夜、在冲锋时多跑十米的燃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白菊从医务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这是上次缴获的战利品，一直留给杨德厚用。
“差不多了吧？”白菊走到伙房门口。
“差不多了。”方大个子掀开锅盖。
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等蒸汽散去，只见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只剩下底下一层，变得浓稠发亮。腊肉片已经变得柔软透明，酸菜则吸饱了肉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方大个子拿起长柄木勺，先在锅底抄了一大勺。他特意挑了肥瘦相间的肉片和炖得最烂的酸菜，装了满满一搪瓷缸，连汤带水。
“白菊妹子，这缸给杨德厚的。千万别让他吃快了，胃受不了。”方大个子把缸子递过去。
白菊小心翼翼地接过，缸子很烫，但她没有换手，端着就往医务室走。
医务室里。
杨德厚靠在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右腿打着夹板。他其实早就闻到外面的香味了，但他一直闭着眼，强忍着没出声。
白菊把搪瓷缸放在他床头的木凳上。
“队长带回来的。腊肉炖酸菜。”白菊说，“起来吃点。”
杨德厚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半缸子肉和酸菜上。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起那个木勺，舀了一片腊肉，却没有马上放进嘴里。
“这肉……从哪弄的？”杨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
“队长说是从伪军补给车上弄的。”白菊看着他，“快吃吧，一会凉了就腥了。”
杨德厚看了那肉半晌，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知道这年头弄点肉有多难，那伪军的补给车是那么好劫的吗？
他慢慢把那片肉放进嘴里。
肥肉炖得几乎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带着浓郁的烟熏味和盐分。酸菜的酸味完美地解了猪油的腻，在舌尖上炸开。
杨德厚闭上眼睛，嚼得很慢，很慢。那不是在吃肉，那是在品尝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滋味。
他咽下去，眼角突然渗出一滴浑浊的眼泪。
“好吃。”杨德厚低声说了一句，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开始一口酸菜一口肉地吃了起来。
伙房外面。
场院里已经摆开了一个破旧的木桌。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粗瓷碗。锅里的肉和酸菜被方大个子平均分到了每一个碗里。除了肉，锅里之前贴的一圈粗粮饼子也蒸熟了，一面被油汤浸得金黄发亮。
没有人说话。
陈宇端着碗，看着大家。
猴子蹲在石碾子旁边，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半透明的肥肉，举在眼前端详了半天，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点肉边，舍不得全吃进去，把剩下的半片重新放回碗里，盖在酸菜下面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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