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不舍昼夜
窗外暮色渐浓,似乎只一个眨眼间,屋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
她躺的太久了有些难受,可是浑身乏力头晕目眩,起来片刻就得重新躺下,反复折腾的胸闷气短,最后只得静静躺着再不敢乱动。
外间有两个侍女守着,没有命令也不敢进来,其实除了喝水如厕倒也不需要别人照看。
她忽然又想起了星纹,那活泼俏丽的面容和带着几分嘲讽的眼神,仿佛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如果殷玉尘是割开她心头的一柄利剑,那她就是一把钝刀。她知晓她的一切,并且从一开始就为了等那一天。
她现在慢慢有些明白为何她以前总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现在想来,她就像在看一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开始酸楚难当。但是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急忙收敛心神,让自己平静下来。
贺钧书缓缓走了进来,在榻前弯腰查看。
她忽然睁开眼睛,他倒是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你醒着?”
她点了点头,见他面上似有倦色,想着必定是奔波了一日,昨晚又守着她没有睡好,心下顿时愧疚难当。
“谢谢你!”她轻声道,嗓子眼泛起了一股子腥甜,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他撩起袍角坐下,抬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带着几分暖意,和声道:“廷儿和音书都很担心你,你可要早点好起来。铺子那边不用操心,我让人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眼中泪光又开始氤氲。
“贺钧书……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着喉头的哽咽,有些傻傻的问道。
“你是我的妻子,是廷儿的母亲,是音书的嫂子。”他想也不想道。
“你们……你们真的把我当自己人?”她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难道他就没有怀疑过她的目的?
“但你一直把我们当外人。纵然你对我有所保留,可廷儿和音书是真的喜欢你。音书是爱屋及乌,当年我叔父在世时……”他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朝容想到了贺庆余之死,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不会坐在这里陪我了。”她闭了闭眼,神色有些痛苦道。
殷玉尘的罪都是她的原罪,贺庆余的死足够她愧疚一生。
出乎她的意料,却听到贺钧书沉声道:“我知道。”
她心头一震,额上浸出了一层薄汗,手指颤抖着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忐忑不安的望向他肃然的面容,迟疑着道:“什……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多。”他默默收回了握着被角的手,神色有些悲悯的望着她。
朝容心里有点发毛,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病中脸容本就清瘦,脸色苍白,愈发显得那双眸子又黑又大。
她的脸色白一阵红一站,胸膛起伏不定,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你会不会背叛我?”
他不由得失笑,语气变得轻快活泼,道:“你这是把我也当成你的人了吗?”
朝容怔了一下,脸颊泛起一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直到把脸盖住,这才瓮声瓮气道:“对不起,是我一时多心了。”
贺钧书抬手把她脸上的被子拉了下来,看到她的脸被闷的红彤彤的,心里顿时一痒,拇指下意识的在她颊上点了一下,指尖留下一抹淡淡的青白,很快就被漾开的红晕盖住了。
“还是透口气吧,脸都憋红了。”他含笑道。
“我已经好多了,你……你也回去歇息吧!”她话一出口,却觉得心中顿生不舍,或许是这几日习惯有他陪着,竟一时间觉得一个人的话会有些害怕。
“我日间在车里睡了个把时辰……”他正说着话,眼角却扫到她的手从被子里悄悄探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袖角勾了进去,不动声色的用手肘压住了。
悄悄做好一切后,她暗中吁了口气,却看到他脸上奇怪的笑意,有些好奇道:“你笑什么?”
“笑你啊!”他抿了抿嘴道。
“我?我怎么了?”她有些困惑道。
“你跟廷儿一样可爱。”他说着起身往外走去,袍袖从她的手肘下溜过,她顿觉心里一空,很是失落的撑坐起来,望着空荡荡的室内。
这个人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说的不走吗?
她好像从未像现在这么怕孤独,任何人都行,只要身边有个人就好了,哪怕是日间像音书和贺廷那样读书写字都行,只是不要让她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的话,一定会痛苦到发疯。
她是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再想任何事。
正当她准备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她有些惊喜的转过头去,看到珠帘轻轻荡开,他扛着一把宽大的圈椅走了进来。
他将椅子放好,在榻前坐下,把臂弯里搭的薄毯抖开盖在身上,歪头笑着道:“这样可好?”
她没有说话,悄悄滑进了被窝。
他像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册子,斜斜依在椅背上翻看。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翻书的沙沙声。
朝容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了。
闭上眼睛后只觉得晕乎乎的,好像在船上躺着。
似乎能听到车马喧嚣声,那声音却隔着数重墙一般听不清楚,隐约可见灯火辉煌,身畔有人慵懒的翻着书页。
她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像睡在马车里,她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榻前的地毯上有人依着车壁看书,一手捧书一手支额。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眼神,那人忽然抬起了头,面容坚毅眼神深邃,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慕容归。
“阿容,醒了?”他放下手中的书,转向她微笑道。
朝容浑身一震,猛地惊醒过来,发现夜已过半,而她满心惊悸,浑身颤抖,似乎连身下的床榻都在微微震动。
她挣扎着转过头去,烛火已熄,室内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钧书?钧书?贺钧书?”她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唤道。
没有人应答,她急忙起身,探手朝着他方才坐的地方摸索,一伸手就摸到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想必是这两天太过劳累,所以打个盹的功夫就睡着了。
她暗暗吁了口气,轻轻推了推他,他很快醒过来,有些困惑的问她怎么了。
她硬着头皮低声央求道:“我一个人害怕,你、你能不能上来陪陪我?”
他正弯腰摸索掉落在地的书册,听到她这么说顿时愣住了,愕然道:“什么?”
反正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倒是省了不少尴尬。
方才梦中的惊悸似乎还在胸中萦绕,她咬着嘴唇颤声道:“我知道咱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论理不该同榻而眠。我也明白你心里只有先夫人,对我并无非分之念。可是、可我现在实在太难过了……”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着掩面低泣。
如果方才那不是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从雪峰山离开的马车里,她和殷玉尘尚未真正相恋,和俞贵妃也未相认,天成帝也还没死,那该多好?
可越是这样想,越是痛彻心扉,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甚至连慕容归她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连完成了卧底任务的星纹都走了,以后漫漫长路真的只剩她一人踽踽独行……
过去不能回望,未来不敢畅想。
之前经受再大的打击和磨难时,她都没有像现在这么伤心绝望甚至恐惧的无以复加,更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安慰、陪伴和鼓励。
贺钧书叹了口气,起身坐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拥住了她。
她很久没有感受过拥抱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所以当她忽然被一个陌生的拥抱包围时,竟是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但这回不再是撕心裂肺伤心欲绝的哭泣,而是一种轻松的好像终于释怀的感觉。
贺钧书与她而言其实还算陌生人,在北燕,除了殷玉尘、李尚宫、慕容归和星纹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不曾走进她的心里。
但是就在这个陌生人身边,她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和宁静,后来她带着感激和欣慰慢慢睡着了,只是每次惊醒都要摸一下身畔,只要确定他还在,就能继续安心入睡。
她想,或许赶明儿应该养只小猫小狗什么的放边上,这样晚上睡觉就不会再害怕了……
与她相熟的人都知道她拥有惊人的恢复力,所以即使这回病的半死不活,可是睡醒之后虽然还有几分憔悴的病容,但是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简直令人叹服。
原以为她至少还要休息几天,结果谁也没想到她梳洗齐整后便亲自送贺廷和音书去学馆,然后去了集市。
盛平当初只建了东西两市,原本给朝容的是东市最偏僻的几间店铺,但是几年经营下来,她早将周围那些生意凋零濒临关门的铺子买了回来,从而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一片街区。
而在牛马盐铁棉花等聚集的西市,她也有了自己的店铺。虽然远远不及昔日在王城的盛况,但已经是其他人可望不可即的了。
她乘坐牛车到了坊门外,只见外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子根本进不去,于是掀开帘子跳下了车,吩咐赶车的小厮去巷口等着,自行穿过繁华的街区,一路往前走去。
也就几日没出来,看到这等盛况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一路和相熟的人打着招呼,竟然看到好些陌生面孔,往日只需一刻钟的路程,今儿足足用了两倍的时间。
她的铺子不在主街,所以要从岔路口拐进去,好在当初听从贺钧书的建议,在拐角造了一座醒目的门楼,饰以锦绣花灯,引得路人驻足观看,进而网罗了很多熟客,慢慢大家都知道望海堂贺家的夫人在此间。
由于盛平是贺氏花费多年心血建造而成,所以在城中百姓眼中望海堂的名气远远大于一个没落王朝的公主。
而在盛平客商们心目中恰好相反,望海堂贺氏与他们而言就是一群修城盖房的苦力,而朝华公主的名头却是如雷贯耳。毕竟与他们休戚与共的是她,而不是她的夫家贺氏。
朝容刚走进门楼就有人匆匆去禀报平宁郡主云缥缃了,这些天大家听说她病了也都很着急,可因为都是奴籍无法进入内城,所以也不能去看望。
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众人也都无比激动,涌出来跟她行礼问安。
云缥缃正在凝妆阁招呼几位北燕贵妇人,一听朝容回来了忙命身边的人代为应付,然后匆匆迎了出去。
“华儿,你可算回来了!”她奔下台阶,挽起朝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继而又嗔道:“你瞧瞧,这病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一边说着从袖中抖出帕子给她擦拭额角的细汗。
朝容这一路走来,也的确感到有些气虚腿软,扶着她的肩膀笑道:“缥缃姐,你这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不想让我来?”
“我自然希望你早点来坐镇,星纹那丫头也不知道上哪里野去了,竟是再没回来过,我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又不放心交给别人。但是看到你满面病容的来,我还是不忍心的。”
两人相扶拾级而上,朝容听到星纹那两个字时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虽然不愿再提起,但她知道也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谈,“以后不要再提星纹了,她居心叵测,已经被我撵走了。”
云缥缃满面震惊,见她讳莫如深,便也不好多问,忙一叠声道:“我知道了,以后大家问起来我就说她手脚不干净,被撵出贺府了!”
不多时便到了楼上账房,朝容走到窗前望了眼人来人往的长街,有些纳闷道:“怎么今日来发现好多生面孔,街上的人也变多了。”
“朝廷颁发新法令了,听说上回巡视完盛平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原本这边处处受制,如今却是很多都和盛宁一视同仁。集市上人变多,是因为好些外地客商都来了,带着平日少见的稀罕玩意。还有好些王城的商贾过来明察暗访,莫非朝廷是想建第二个王城?”
“王城自然只有一个,”朝容暗忖道:“陪都到底只是陪都。不过只要形势对咱们有利就好了,官场上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对了,你怎么知道是王城来的客商?”她又问道。
“我以前在盛宁的时候见过,所以很容易能认出来。”云缥缃道。
朝容又问了下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云缥缃说的时间跟她得知天成帝遇刺的时间点差不多吻合,然而到现在朝廷那边并没有人跟她递过消息。
由此可见,北燕朝廷必然气急败坏,但是又不能将此事声张出去,不然就少了一个牵制云照夜的筹码。
但是为何要将客商往北燕腹地盛平引却是令人费解。
“华儿,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见她暗自沉吟,缥缃不由得问道。
“我在想此举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害。”朝容道。
她望向云缥缃,继续道:“贺钧书提出想与我们共进退,你觉得如何?”
云缥缃皱眉想了想,摇头道:“贺拔两面三刀惯了,还是应该小心一点。”
朝容知道每一个真正的云桑人,都对当年望海郡的贺拔人投靠北燕之事耿耿于怀。
“话虽如此,可现在我们命运相连,都是北燕朝廷的棋子。当年兴建盛宁的坊市时,我以为自己无可替代,他们为了大局着想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可是后来呢?照样是当权者的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剥夺我所有心血。所以这些年我如履薄冰,时刻不敢掉以轻心。”
云缥缃走到门口朝帘外探了探头,转回头压低声音道:“那是个意外,如果先国主在世是不会出现那样的事。有人倒行逆施,早已激起了众怒,只是碍于强权不敢发声。但是据我所知,就连很多达奚贵族都在怀念王城当日的风光,更是对坊市的衰败扼腕叹息。”
她轻轻拍了拍朝容的肩,面色沉毅肃然,低声道:“我们耐心的等着吧,会出事的,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北燕的政局可不比我们云桑朝堂简单。”
朝容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点了点头,与她相视一笑,道:“我一直都在等。”
“我看你还是先歇息吧,饿不饿?要不我让人去齐婶给你做些吃的?”见她还是有些虚弱,缥缃有些不忍心再让她劳碌,建议道。
朝容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休息够了,只有忙起来才有助于恢复。你把这些天的账册给我拿过来,对了,年前还得办一次货吧?”
“可不,这次怕是得提前两个月。”缥缃一边转过身打开书橱的暗格,一边欣喜道:“咱们库房的存货已经不多了,我还跟杨老板他们调过一批生丝和两匣珍珠。”
“珍珠?”朝容沉吟道:“流经北燕境内的胡沱江流域盛产珍珠,燕人应该不缺这个吧?怎么会到了供货不足的地步?”
缥缃从暗格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捧过来摆在她面前,道:“那不一样,胡沱江的珍珠举世闻名,数百年来也都是各国贵族才用得起。而且奚珠圆润硕大晶莹剔透,颇为罕见,北燕建国之后便下了禁珠令,未得朝廷许可,任何人不许私自采珠。”
她挑眉笑了一下,低声道:“他们不比我们地大物博,好容易有个稀罕物,自然是看的紧。现在奚珠已经成了北燕王室专属,偶尔也会赐给有功的朝臣。市面上很少流通,一旦被抓住要吃官司的。”
若非缥缃说起,朝容还不清楚这些,顿觉自己孤陋寡闻,她想着朝华肯定对那些东西如数家珍,不至于像她这么窘。
“不说这些了,就说现在市面上怎么珍珠忽然供不应求了?”朝容岔开奚珠的话题,问道。
“当然是从王城传来的啊!听说前些日子在魏王为可汗设的接风宴上,一群穿着珠绣彩衣的舞女们大出风头,甚至有两人被带进宫成为可汗新宠。那个歌舞坊一时间名声大噪,达官贵人们的晚宴都以能邀请到她们为荣。其实珠绣在我们云桑并不算稀罕,几百年前就有了,谁想到会在这边风靡一时?听说东市的珍珠物件都被抢疯了,很多贵妇都去定做珍珠首饰。说到这里我就想起了一件事,”缥缃关好书橱,神采焕发的走过来坐下道:“我们每次从永嘉商人手中采买珍珠都要被剥一层皮,如今这情形怕是要涨价。”
“杨老板按多少钱给咱们算的?”朝容问道。
“他不要钱只要货,谁晓得会涨到多少?”缥缃道。
“我们以前只是捎带着做一些配饰之类需要珍珠,用量并不大,所以没有刻意费心去寻找货源。”朝容沉吟道,“既然现在形势如此,我们当然也要赶上大流。”
她话锋一转,道:“但是,我们不能吃人家剩下的。”她摸着下巴琢磨道:“我们不凑热闹去做珍珠配件首饰这些,我们找货源,然后给别家供货,像珍珠、金银丝、上好的绫、罗、绸、缎、丝、帛、锦、绢等面料。”
“可是这样的话,咱们可赚不了多少钱呀!”缥缃有些惋惜道。
“那可不一定,”朝容一脸笃定道:“若是咱们掌握了货源,到时候物价涨幅也就由自己控制了。而且,等过段时间珍珠饰物过时了,那些卖成品的怕是囤货过多要赔钱。但是我们手中的货却不会受影响,珍珠做妆粉,也可以入药,还可以做配饰之类。面料更不必说了,绫罗绸缎这些无论在哪里都是抢手货。而且,”她神秘的一笑道:“一旦珠绣过时了,那些凑热闹囤货过多的商贾怕是会心急如焚,指不定将成品拆了回本,到时候我们就压价回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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