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如愿》: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歌声落下去之后,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场馆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看着那片花海。花瓣在风中飘着,一瓣一瓣地飞向远处,飞向屏幕尽头那片亮光。
掌声骤然响起。
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响彻广场。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裴泽从话筒架后面退了出来,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角度很大,上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停了五六秒才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弹幕还是看不清内容。整块屏幕都被“敬礼”和“致敬”盖住了,表情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刷新的速度快得像是有人按了加速键。
撒老师从舞台侧面走了上来。他走到裴泽身边,先拍了拍裴泽的肩膀,然后转向台下,挥手示意控场。
掌声还在响,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撒老师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他的动作很慢,手掌朝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掌声慢慢停了。
台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坐回去,有人还在擦眼睛,有人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撒老师站在舞台中央,话筒在他面前。他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两秒钟。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的播音腔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圆润,带了一点沙哑,“刚才这首歌,裴泽唱得很好。”
撒老师顿了顿,转过头看了看大屏幕。屏幕上还定格在那片花海上,风还在吹,花瓣还在飘。
他又转回来,面对观众。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不太好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实话,我也不太好受。”
台下没有人说话,静静的看着撒老师。
“但是,”撒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想说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撑在话筒架的杆子上。
“那些革命先烈,那些志愿军战士,他们为什么要打那些仗?为什么要吃那些苦?为什么要流那些血?”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们想让以后的中国人,不用再吃他们吃过的苦。”
台下有人吸鼻子的声音,很显然被这句话触动。
“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撒老师的声音变得很缓,一字一句的,“他们想要的就是——今天。”
他伸出手,指向台下,指向场馆外面,指向更远的地方。
“就是我们现在过的这个日子。吃得饱,穿得暖,孩子能上学,生病了有医院,老了有人管。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些。”
“这些东西,”撒老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们没赶上。”
他停了两秒钟。
“但他们如愿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的愿望,我们替他们实现了。今天的中国,就是他们当年许下的愿。”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了。掌声从中间往四周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越拍越响。
撒老师等掌声落下去,才又开口。
“所以,不要难过。他们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笑的。”
他转过身,看向舞台侧面的方向。那个方向站着江寒烟。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刚好到脚踝,腰身收得很合身,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补过了,比刚才看着精神了一些。
“接下来,”撒老师抬起手,“有请江寒烟,为我们带来一首新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
“这首歌叫《如愿》。”
台下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是那种惊喜的声音。
刚才撒老师说了那些红色先烈的愿望,而现在江寒烟竟然唱《如愿》。
“愿天下所有人都能如愿。”撒老师看向江寒烟,点了点头,“愿红色先烈的愿望,也能如愿。”
江寒烟从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长裙的裙摆在地上轻轻拖过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嗒,嗒,嗒。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话筒架前面,伸手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灯光师调了光。舞台上的大灯关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暖黄色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江寒烟的轮廓勾了出来。
伴奏响了。
前奏是一段钢琴。琴键被按下去的声音很干净,琴声不密,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弹,中间留了很多空白,那些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钢琴声在空气中振动后留下的余音。
然后弦乐进来了。
弦乐的声音和钢琴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堆到一定高度就停住了,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江寒烟把话筒举到嘴边,闭上了眼睛。
她开口了,柔美的声音响彻全场。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她的声音和之前唱《最可爱的人》时完全不同。那首歌她唱得很实,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里有力量感。但这一首,她把声音放软了,软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声带振动的幅度很小,气息从嘴唇之间流出来,带着一点点气声。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眼眸”两个字,她唱得很慢,两个字中间隔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
直播间里的弹幕忽然变了风格。之前是满屏的敬礼和致敬,现在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开口就起鸡皮疙瘩”
“我哭了谁懂啊”
“这嗓音绝了”
屏幕上开始出现志愿军老兵的画面。一个老兵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奖章。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皮肤像是风干的橘皮,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对着镜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话。
字幕打出来:“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
画面切到另一个老兵。这个更老一些,说话的时候嘴巴在抖,声音含混不清,但字幕还是打出来了:“想穿一件新衣服,没穿过新衣服。”
再切。一个老兵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弯不直也伸不展。他说:“想要一匹马。有匹马就能多驮点东西,就不用一趟一趟地跑了。”
再切。一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扎着一条灰色的头巾。她说:“我爹走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回来把地种上,收成好了给我扯块花布做衣裳。”
屏幕上打出了那行字:“如今这些,都如愿了。”
然后画面开始快速切换。
白面馒头摞在蒸笼里,热气往上冒;
商场里挂满了新衣服,五颜六色的,有人拎着购物袋从店里走出来;
草原上一匹马在跑,鬃毛被风吹起来,跑得很快;
一大片稻田,金黄色的,收割机在里面轰隆隆地开过去。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每一帧都很短,但每一帧都很亮。亮得像是在发光。
江寒烟的声音继续在唱,激昂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情感。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她的声音在这里往上走了一个台阶。
滑到那个高一点的音上,她停住了,在那个音上停留了半秒钟,让那个音在空气中振动,然后才往下走。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台下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她的手捂在嘴上,指尖能看到在发抖。
大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些年轻的脸。
不是老兵的,是那些永远年轻的脸。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年轻人,他们的照片被一张一张地翻出来,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
照片上的脸大多没有表情,那个年代的人不爱笑,照相的时候都是绷着脸的,但能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年轻,年轻到让人心疼。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
江寒烟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睛睁开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流下来,就在眼眶里转着,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我愿活成你的愿——”
她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点力量。
“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盛世每一天——”
“每一天”三个字,她唱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只能轻轻地说,说重了就会碎。
台下的灯光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观众席里那些手机屏幕的光。
几百块手机屏幕亮着,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看,有人在屏幕上打字。
那些光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蓝色,混在一起,像是一片发光的草地。
弹幕又开始变了。
“我想我爷爷了”
“当年太苦了太难了”
“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谢谢先辈”
撒老师站在舞台侧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江寒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裴泽站在撒老师旁边,他看着台上,看着江寒烟,嘴角有一点幅度很小的弧度。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舞台上的事情,是更早的事情。那时的他卑微的暗恋江寒烟。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他如愿了。
他在心里默念,没有出声。
大屏幕上的画面又开始变了。
这次不是黑白的旧照片,是彩色的。
一个孩子在田野里跑,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过一个田埂,跑过一片菜地,跑到了一栋房子前面。
孩子推门进去,屋里有人在笑,那种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很响,很真实。
音乐陡然一转,变得激昂。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江寒烟的声线在这里又有了一点变化。她把声音打开了,而是把原来收着的那部分放了出来。声音里的气声少了,实音多了,每一个字都有了更多的力量。
“孩子们啊,安睡梦乡,像你深爱的那样——”
镜头切到了一个婴儿。他躺在一张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小手举在头顶,手指张着,睡得很沉。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台下有人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很短促,像是没忍住。
傅尘躲在角落里,他没有在看屏幕,也没有在看舞台,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之中。
他没有如愿。
他永远也如愿不了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亲手把它弄丢了。
不是被人抢走的,不是被时间冲走的,是他自己松的手。
他想捡起来,但碎了的捡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江寒烟。
她站在灯光里,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直往下,到下头才收住。
她不再属于他了。
不,她从来就不属于他,是他以为她属于他。这两者不一样,他现在才明白。
他把手插进了头发里,手指攥着头发,攥得很紧。
大屏幕上,最后一段画面开始滚动。那些心愿的清单被一行一行地打出来,白色的字,黑色的底。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吃饱饭。”
“穿新衣。”
“有一匹马。”
“家里有地。”
“生病了能治。”
“孩子能上学。”
“冬天有暖和的屋子住。”
“不用打仗。”
每一行字出现的时候,后面就会跟上今天的画面。
堆满粮食的粮仓,服装店里琳琅满目的衣服,马场上奔跑的马群,一望无际的农田,
医院里忙碌的医生,教室里读书的孩子,供暖的烟囱冒着白烟,和平鸽从广场上飞起来。
最后一行字出现了。
“我们如愿了。”
屏幕上,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都笑了。
江寒烟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眼角一滴眼泪划过,
“天边的月心中的念,
你永在我身边。
与你相约一生清澈,
如你年轻的脸。”
她的声音落下来,和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一起落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音就在空气中一直振,一直振,振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江寒烟把话筒从嘴边拿开,垂下手,站在那里。她把眼睛闭上了,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感中不能自拔!
台下没有人动。
过了两秒钟,一个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他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然后是后面的人,再后面,一排一排地站起来,像是有人在一排一排地按开关。不到五秒钟,整个场馆的人都站起来了。
江寒烟睁开眼,看到全场的人都站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江寒烟说完,停了一下。
“谢谢你们。”
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是对着舞台下面说的,也是对着大屏幕上那些黑白照片说的,也是对着那个结了冰的年轻战士的睫毛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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