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嵇霸王细问各中怨 周城卫苦心设豪赌
两千年前,帝喾率先定都西亳。后禹划九州,夏太康帝迁都斟鄩。继而商汤顺理成章亦定都西亳。凤鸣岐山,武王伐纣,后周公洛水筑城,平王东迁换代。秦大一统,洛阳置郡;高祖新立,初定洛阳,君主□□,刺史设立,城市新贵。光武中兴,更改郡置。魏晋风云,仍沿旧制。北魏年间,鲜卑迁都,洛阳大盛。
洛阳,几乎已经成为了历朝历代定都的热门之选,而这个城市也在风云故事的浸润下变得愈加动人,一如这里的花中之王。
随着各朝代统治者对这里的宠幸,这洛阳人骨子里地那份傲气也被这铁血宫城给激发出来。
而要在这高墙古都里占得一席之地,唯“低调”二字而已。
没有到过洛阳,就不要说自己官大。
也许大街上背着手四处游走的髯须老人就是职轻权重的尚书令;也许酒楼里拖家带口谈笑风生的男子就是拥有等同副相地位的仆射官。
总之,在洛阳,有太多的可能。而正是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可能,才愈发显得这个都城神秘又勾人。
今天的洛阳城显出有那么些不同寻常的感觉来,虽说行人还是一样如织,小贩还是照样吆喝,总有人若有似无地盯着城楼那边,只是这些视线都是严肃且带着敬意的。
城楼之上,有两位并肩而立的知命老者。没有华丽饰品的点缀,没有和田美玉的标配,哪怕是身上穿的,都是只能称为“精致”的衣物罢了。但是,如果稍微对于这类装饰有研究,便知他们身上的衣服乃是贵族订制,当然不似一般富贵人家之流,恨不得将所有贵重物品都摆在身上溜大街。
真正让人忌惮的,是他们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正然气势!
他们方圆几丈都没有人近身。两位老者对着繁华盛世的洛阳城,那种谈笑之间墙橹灰飞烟灭的气质,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杀伐,没有亲身体会过军队纪律,是绝对培养不出来的。
更频频引人侧目的是这二人身后几丈处,有一队人马不论从武器还是身姿上都流露出惊人的威慑力。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们每个人戴的铁盔上以标准地古拙劲严地隶书写着一个“正”字。
在洛阳城,你可能会不知道给事中,你也可能会不知道司隶校尉,但是你绝对不会不知道正元军!
正,从一从止,守一而止。端正,不偏不倚,榜样,目标,坚守正道。
元,首,第一个,头,开始。
正元,正道第一!榜样之首!
军出北魏,最勇最骁者谓之正元军!
已经解甲归田的当代名将齐放齐老先生曾说过,说到军队,他的眼里总共不过四个。扫六合定天下的大秦虎军算一个;平匈奴解边患大汉铁军算一个;淝水之战名动天下的东晋北府军算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是将游牧民族生来的野性狼性与制衡兵法之术二者完美融合的正元军。
你可以不把一个只会蛮力动粗的大汉放在眼里,你也可以不把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士放在眼里,但你绝对不能轻视一个既有天赐神力又懂神机妙算的人。尤其,这个人还是个战场上之人。
城楼之上的那一队正元军分支,挺拔肃立,气场全开,在距离那两位老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候着。
稍微有点眼色的人就可看出,这正元军一直在不远不近处默默关注着这边,更为准确的说,是关注着这两位老者。而能被正元军如此看重的,放眼天下,也不过几人而已。
这洛阳城城卫大人周堂安静立在一旁,时不时拿眼睛斜愀一下那边的两位不论气质还是底蕴都上上乘的老者。这周堂不过而立之年,一直以来靠着比常人多一点的机敏和运气走到这个地步。以他自身的经验直觉判断,这两位老者的身份绝不是那么简单。
至少,在洛阳城里,能够有资格调动正元军的人,除了当今帝王,也就只有那位彪炳千秋的虎将了。
“咋的,少帅,怎的今日想起来这城楼之上看看?”说话的是二者中身量较矮的一个,这人皮肤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黝黑,那是一种多年征战沙场凝练出的沉重之感。虽身量较小,但身姿挺拔,虽肤色偏黑,但中气十足,远比那种先天得一副好身量,却佝偻瑟缩之人要强出几倍。
“如何啊?”一旁的清瘦老者反问道,虽说已不再年轻,但是从那比例极好的眉眼来看,还是有着几分年轻时俊铄的样子。岁月的大手抢走了他的青春,也间接磨练了他的气质。这种几经沉浮后的豁然和飘渺,比那逝去的年华更有味道。
世间万千食色男女,都执着于皮相的长存,而忽略自身气质的培养,殊不知皮相终究会被岁月侵蚀,只有那深入骨髓的风骨反而会随着岁月浅走发出光芒。
“不咋的,不咋的,站在这城墙上哪有那战场厮杀来的痛快,最后得胜开城门,入敌城,占高地。现在这……不咋的啊……哈哈哈”皮肤黝黑的老者虽说只是以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不过,那久在沙场留下了嘶喊的习惯,以致于,他自认为自己这声音根本算不上大,却是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此不羁,如此豪放,如此狂妄,再加着那三个明显的“不咋的”,已经完完全全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只要是稍在北魏朝中谋了个一官半职或是有个当官的朋友之类,便不能不知道,这是本国铁骑正元军的现任副帅嵇怀歆。也是位列八部大夫之一的荥阳嵇氏现任家主。
而这嵇家主的经典口头禅就是“不咋的”,三句话中必出一次这“不咋的”。这般狂妄直接,正是沙场男儿的风骨!也因着他这狂妄的性子,再加上军营里带来的言行不拘,世人都说,嵇怀歆不论里外,全然不似一个家主该有的样子。故得了个“土霸王”的名号。
而他本人得知这个称号后,哈哈憨笑道:“这帮杂碎想象力真不咋的啊。”
“这么多年了,也就你还叫我少帅”另一边的清瘦老者缓缓笑道。随着说话的声音,身上那股子沉淀在内的威严逐渐流露出来。
若是旁人听了他二人的对话,肯定会笑这两个老头为老不尊,互相吹捧,一把年纪了还做着重返年轻的美梦。
总有一些人,谈笑之间就能让人感受到与生俱来的气质。至少周堂认为,眼前的这位清瘦老者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那么,能被嵇怀歆称作少帅的,只有那个人了。毕竟,目前,唯有一人能将横行霸道的“土霸王”降住。
而一旁周堂一听到嵇怀歆的那句“少帅”,便一瞬间明白了一切。马上带着由衷的敬意猜出了这位老人的身份。
北魏,作为一个外来入侵的民族,以其自身绝对的崇武精神和汲取能力在华夏大地上争取了一席之地。甚至,与南宋平分秋色。昔先帝在时,曾说道,拓跋皇族最得力的助手,亭林于氏当居第一。
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功勋!而这位清瘦老人就是亭林于氏现任家主于季方。同样,亦是铁骑正元军的现任统帅!哪怕是位列副将军的嵇怀歆,没有帝王的同意,也是不能轻易调动正元军的。
如果说对于嵇怀歆,是由上到下的畏惧,那么对于于季方,就是打从心底的敬畏!
“少帅,我这人说话不咋的,虽说您从来不说……可是,属下知道您在想什么……”横行一世的嵇怀歆难得有这副唯唯诺诺的一面。
以前,于季方也曾说过嵇怀歆不必叫他“您”,更不必以“属下”自称。从嵇怀歆跟着他起,几乎对于季方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只是在说起称呼这个事时,这位行事作风干脆利落的副将沉默了许久,下一次还是照样称乎不误。从那之后,于季方也不强求了,也就任他去了。
有时候,成全比改变更加有人情味。
“说说看”。于季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温温地听不出悲喜。静静地看着城外那条入京必过的官道,不由地想起了那些杀伐漂泊的日子,想起了自己初识嵇怀歆。
那时的嵇怀歆在军中还未有如今之名气。
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是时刻存在的。尤其是被武力填充的战场。
身材不算高大的嵇怀歆在军中也是过了一段倍受煎熬的日子。后来突然有一天,于季方身边出现了一个不那么起眼的小将。这小将总是说最少的话干最多的事。
许多人都将少说话多做事奉为箴言,可是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而真正体会了这句话的人必定是幸运的。比如,后来于季方就将嵇怀歆留在了身边成为了副帅,而且一留就是二十年。再后来,于季方多了一位挚友,一多也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的沉浮,改变了自己,也将这位原本寡言的好友变成了快言快语的“军中霸王”。
“不寐会明白的。”嵇怀歆挠了挠头,想了想道。
“不寐终究还是像道岑一些。我们父子二人,终究隔着太多的不懂了”于季方始终注视着那边官道上的动静。眼中流露出难以名状地星芒。
“怀歆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于季方紧接着喃喃低语,语气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好似在说给身边的嵇怀歆听,又好似只是在说给自己罢了。
嵇怀歆看了看一旁的清瘦身影,只见平时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的雄魂气势中有一股深深地哀恸溢出。
这嵇霸王低下头搓了搓手,不禁心中暗想自己说的话是否有失妥当,忽地,他敏锐发现了自己这位很是敬重的少帅周身逐渐弥漫出一种冷冽的杀伐之气。
嵇怀歆这一辈子,从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后,不信佛不听帝只唯于季方的命令是从。
一看到于季方这样,又看见那边官道上两位气质超然的公子被拦住了,嵇怀歆脑中一阵气血涌上,张口便要开骂。
“将军放心,下官已经派人过去了。”说话之人虽努力掩饰着颤抖,可是还能听出来语气中的忐忑。说话的正是垂首行礼的周堂。
也难怪他忐忑,毕竟,在这洛阳城中,敢直面对着这二人的,还真是不多。
这周堂本来就一直观察着于嵇二人的神色,忽的看于季方一直看着官道上,自己便也跟着注意上了那边的动静。忽见官道上走来的两飘渺公子被巡防的官兵拦住,反射性先看了看那边的于季方和嵇怀歆,看到嵇将军一副要暴走的样子,便也知道这两个公子身份不浅,就率先派人过去了。
其实周堂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是盼着派去的人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让那两位公子平安进城。不然,得罪了他面前的两尊大佛,自己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你叫什么?”虽然平淡但不容置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周堂做官之前,曾在赌坊之中干过活。多年的生活给他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这人啊,能懂得察言观色就已是不易,如果在这基础上再加了些野心,那么,想不出人头地也难。
周堂觉得混迹官场未免就不是一场豪赌。所以,他一直在和自己打赌,也在和比自己官大的人打赌,赌赢了,那就继续往上爬,赌输了,那就满盘皆输。所幸,他一直在赢。
就在刚才,当他听到那句根本算不上欣赏的语气响在头顶时,他知道,自己这次也是赢了。
这周城卫打从一见了于嵇二人就给自己下了个赌注。凭借自己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经验,他赌这二人之中实际是以于季方为首的。在他看到于季方一直静静凝视着官道以后,他又赌于季方在等人,而且是很重要的人。是以,他一直小心留意着官道上的动静。
周堂不敢抬头,心中平复了一下,回道:“回将军,下官城卫周堂。”
良久,那边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周堂感觉自己身上背上不断渗出冷汗,如果不是他本人素质城府都不算太浅,也和普通人一样感受到这股弥漫全身的压力了。
于季方缓缓点了点头,并未有其他动作。
有些人,哪怕只是一点动作,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要是熟知这位铁血虎将性子的便会震惊于这个甚至不能称作正宗的反应的动作。
至少,一边的嵇怀歆心中着实为之一震,要知道,能让少帅点头的人哪个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思即此处,纵横一世的“土霸王”不禁多看了周堂几眼。这城卫,虽然名字不咋的,以后前途定能一鸣惊人!
“这儿还挺冷”。于季方看到那道超脱挺拔的身影相安无事后,看似无意地随口说道。
说罢,竟朝着那边的石阶处走了下去。一边走着,一边对着身后的嵇怀歆摆了摆手。
嵇家主静静地看着这位自己跟了二十年,也崇敬了二十年的人,心中默默道:“其实,你与不寐,不是不懂,而是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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