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暗香

他手中拿着一封昨晚连夜准备好的书信——信是用沈太傅的口吻写的，内容无非是一些问候和叮嘱，但在信的结尾处，沈太傅提到，自己近日身体不适，只能派门生沈文远代为探望公主，并送上一些补品，以表心意。

这封信，自然是林烽模仿沈太傅的笔迹写的。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似，但糊弄一般的守卫和侍女，绰绰有余。

林烽拿着信，易好了容，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补品，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平阳公主府的门前。

公主府的正门紧闭着，只有侧门开着一条缝。

门口站着四名腰悬佩刀的侍卫，看到林烽走近，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冷淡地问道：“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

林烽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微笑道：“在下沈文远，是沈太傅的门生。沈太傅近日身体不适，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公主殿下，并呈上沈太傅的亲笔书信一封，以及一些补品，以表心意。”

那侍卫听到“沈太傅”三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他上下打量了林烽一番，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封信和那盒补品，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侧门，消失在门后。

林烽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他知道，这封信很可能会被送到李甫仁安插在公主府中的眼线手中，经过审查之后，才会送到平阳公主面前。

但他并不担心——信的内容他斟酌了很久，没有任何敏感信息，即使被李甫仁的人看到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侍卫终于回来了，侧身让开一条路：“殿下同意见你了。跟我来。”

林烽跟着那侍卫，穿过几道回廊和庭院，来到了公主府的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十分精致，几株秋菊正在盛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花园中央的一座凉亭中，一个身穿素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望着走进来的林烽。

这是平阳公主。

林烽走到凉亭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学生沈文远，奉沈太傅之命，前来探望殿下。太傅他老人家近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前来，特命学生代为问候，并呈上书信一封，以及一些补品，聊表心意。”

他双手将那封信和那盒补品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上。

平阳公主的目光在林烽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太傅有心了。呈上来吧。”

一名侍女走上前，接过林烽手中的信和补品，转呈给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接过信，拆开，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着，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烽低着头，站在凉亭外，等待着。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紧张的学生。

平阳公主看完信，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信封中，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林烽身上，缓缓道：“沈太傅在信中说，你擅长调理。他推荐你为本宫的脉案，替本宫诊一诊脉象。”

林烽再次躬身道：“学生略懂一些医理，但不敢说精通。既然殿下信任，学生愿意一试。”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伸出皓白的手腕，搁在石桌上。一名侍女连忙取出一方丝帕，盖在她的手腕上。

林烽走上前几步，在石凳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丝帕上，做出诊脉的样子。他的手指感受着丝帕下传来的微弱脉搏，目光却与平阳公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从平阳公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与她的平静外表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丝急切，一丝期待，以及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垂下眼帘，专注于“诊脉”，同时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殿下，北境有风，可送君归。”

凉亭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平阳公主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淡然从容的神色。

她缓缓收回手腕，将衣袖放下，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烽，“沈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翠儿，去将我书房中那盒御赐的龙井拿来，给沈先生泡一杯。”

那名叫做翠儿的侍女微微一愣——御赐的龙井是公主最珍爱的茶叶，平日里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今日竟要拿来招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门生？但她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凉亭中只剩下了林烽和平阳公主两人。那几名站在不远处的侍女和内侍，虽然依然在视线范围内，但已经听不到凉亭中的对话了。

平阳公主的目光落在林烽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你瘦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林烽的心头微微触动了一下。

林烽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殿下也清减了许多。京中的事，我都知道了。李甫仁狼子野心，挟持幼帝，清洗忠良，殿下被困在这府中，受苦了。”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受苦倒谈不上。只是眼看着父皇留下的江山被李甫仁这般糟蹋，眼看着忠良之士一个个被他迫害，我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受苦更难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烽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你这次进京，太冒险了。李甫仁的眼线遍布全城，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他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林烽点了点头，“但我不能不来。殿下和沈太傅都被困在京城，我若是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李甫仁将你们一个个除掉吗？”

平阳公主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林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趁侍女还未回来，迅速地塞到平阳公主手中，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目前的安全屋地址和几个联络方式。殿下收好，但暂时不要有任何行动。我需要先在城中做好铺垫，安排好接应的人手和出城的路线。等到时机成熟，我会派人来通知殿下。”

平阳公主接过纸条，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林烽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翠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回来，恭敬地将茶杯放在林烽面前的石桌上：“沈先生，请用茶。”

林烽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赞道：“好茶。清香悠远，回味甘醇，不愧是御赐的龙井。多谢殿下的款待。”

平阳公主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淡淡道：“沈先生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上一些便是。本宫这里还有一些。”

“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林烽站起身来，向平阳公主躬身行礼，“时辰不早了，学生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沈太傅那边，学生自会去复命。殿下保重。”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翠儿，替本宫送送沈先生。”

林烽跟着翠儿，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公主府。

当他走出府门，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街道上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公主这边，已经联系上了。虽然还不能立刻将她带出城，但至少，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知道有人在筹划救她出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中，正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他在握住平阳公主的手腕“诊脉”时，她从袖中悄悄塞给他的。

他回到杂货铺的地下室，展开那张纸条，只见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三日后，李甫仁将在宫中设宴，召集所有在京宗室和四品以上官员，逼迫众人联名上书，请新帝封其为摄政王。届时宫中守卫会有所调动，或有可乘之机。”

林烽看完纸条，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的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中闪烁不定，仿佛在酝酿着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

“三日后……宫宴……李甫仁，你这场宴席，恐怕没那么容易吃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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