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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盗墓笔记26


张启山忽然竖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静静细听。那似哭非哭、飘忽不定的声响慢慢变得清晰,虚浮婉转的调子一点点收拢成型  ——  竟是有人在唱戏。

婉转柔美的唱腔,裹着化不开的幽怨,一字一句拖着绵长尾音,缠绵的哀恸丝丝缕缕渗出来,在这不见天日的深穴之中反复回荡、盘旋,听来凄恻动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是二月红的戏。

正是他登台千百回,最拿手的那一段旦角唱段。

齐铁嘴脸色骤然一变,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转头望向张启山。二人相视一眼,都缄默不语,没有半句言语。可宁馨看得清清楚楚,张启山眼底的温度一瞬散尽,眼神骤然变得极冷极沉,如同深山中一潭不见波澜、深不见底的死水。

这戏声,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地底矿穴。幽深的洞穴之内,绝不可能有人习得二月红的唱腔。

除非,这唱戏的  “东西”,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经学会了这段戏。

宁馨心底暗忖,倒真是有趣,难不成是真假李逵的戏码,在这矿洞底下上演?

一旁的张日山不再迟疑,抽出随身短刃,利落割破自己的手掌。一股带着张家血脉力量的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随着血珠落地,那萦绕在洞穴内的幽幽戏声一点点淡去,周遭那些无形的诡异幻象,也跟着缓缓消散,归于沉寂。

幻象褪去,众人继续向前行进。越往墓道深处走,周遭的景象便越发脱离常理,岩壁的纹理扭曲怪异,空气阴冷凝滞,四处弥漫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死寂,仿佛他们早已踏出阳世,踏入了一处不属于活人的地界。

两侧石壁上渐渐浮现出一排排规整的凹槽,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并非自然风化形成,倒像是当年修造此地之人,预先凿刻在岩壁之中,藏着一整套看不见摸不透的杀招,只待闯入者触发。

二月红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蓦地,他脚步一顿,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跳动的火把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他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郑重:

“这里头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规矩。不该看的,一眼都别多看;不该碰的,一根手指都别伸。”

众人闻言,心神齐齐一紧,身子下意识绷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生怕粗重的气息惊扰了这地底潜藏的危机。

宁馨跟在队伍中段,目光仍忍不住落在岩壁那些凹槽之上。她静静观察,发觉这些凹槽的排布暗藏一套诡谲的规律:每隔数尺便凿下一处,横竖交织,如同一张无形大网,像是专门用来丈量每一个踏入此地之人的脚步与方位。只要一步踏错,触动了其中一处机关,等待他们的,绝不会仅仅只是几句警告。

火把摇曳,火光一点点向前铺展,行至一处转角,齐铁嘴猛地停住脚步,不再往前。他眉头紧锁,目光牢牢锁定拐角之后的景象,抬手示意众人原地止步,不要贸然上前。

转过拐角,洞壁之上,密密麻麻攀附着一层暗色生灵。在跳动火把的映照下,它们体表泛着幽幽的淡绿磷光,星星点点,铺满大片岩壁。凝神细看,才惊觉竟是无数巴掌大小的飞蛾。蛾翼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粉,遇着火光便流转开诡艳斑斓的光泽,像一层流动的活釉,又似地底瘴气经年凝聚,化出的有形精魄,死死栖在冰冷的石壁上,纹丝不动。

齐铁嘴许是职业病犯了。他一生钻研奇门命理、机关术数,凡事总要寻个来由,最忌讳这种无从解读、不明来历的邪物。他微微眯起双眼,身子往前倾,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不知不觉间抬手,指腹缓缓向着岩壁探去,几乎就要触到那层覆满鳞粉的蛾翼。

“别碰  ——!”

二月红的警示几乎与他抬手的动作同时炸开,声音急促尖锐,打破了墓道里压抑的寂静。

可已经晚了。

齐铁嘴的指尖堪堪擦过岩壁的刹那,离他最近的那几只飞蛾率先轻轻震颤薄翼。细碎的鳞粉簌簌脱落,如同漫天飘散的灰白薄雾。原本静静蛰伏在洞壁之上的整片蛾群,被这一点惊扰彻底唤醒,一只只接连振翅,细碎的扑扇声层层叠加,很快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在密闭幽深的矿道里来回震荡。

还不等齐铁嘴收回手,整面岩壁上的飞蛾骤然  “轰”  地炸开,如同翻涌奔腾的灰黑色浪涛,铺天盖地朝着众人俯冲而下。无数薄翅在狭窄矿道内搅动起一股狂风,裹挟着漫天鳞粉四下飞扬。粉末呛入鼻腔咽喉,刺得人双眼酸涩,视线瞬间一片模糊。齐铁嘴猝不及防,当即被蜂拥而至的飞蛾团团裹住,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踉跄向后跌去,一声惊呼在坑道里响起。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身影骤然疾步抢上前。张启山长臂一伸,狠狠拽住齐铁嘴的后领将人拉回,同时反手一把扯下身上厚重外袍,迎着扑面而来的蛾群兜头罩了上去,随即狠狠朝着岩壁猛砸。外袍扬起的刹那,无数鳞粉在跳动火光下炸开一团金红的浓雾,短暂扰乱了蛾群的攻势,也迷得在场众人一时睁不开双眼。

片刻之后,漫天飞蛾渐渐散去,剩余的残蛾四散逃入矿道深处。齐铁嘴浑身发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惨白如纸,伸手一抖衣领,好几只断翅残蛾从衣襟里滚落出来。

张启山将他轻轻推到二月红身侧,嗓音沉冷,不带半分商量余地:“八爷,你留在这里,不要再往前。”

“佛爷  ——”  齐铁嘴心头一急,张口想要争辩,想要跟上队伍继续探矿,可抬眼对上张启山那锐利凝重的目光,话到嘴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脚步。

宁馨上前一步,简单查看了一番齐铁嘴的状态,确认鳞粉暂时没有侵入他体内,转头看向张启山:“前面的危险只会更甚,留八爷在此看守退路,也算稳妥。我们继续向前。”

你在,我反而分心。”

张启山话音落下,不再多言,独自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更深处的墓室稳步走去。

穿过狭长的甬道,踏入墓室的那一刻,眼前景象,远比宁馨预先料想的还要诡谲。

墓室四壁空空荡荡,没有壁画,没有铭文,光秃秃的岩壁上只残留着经年渗透的水渍。偌大的石室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方厚重石台,石台上横放一具棺椁。这棺椁通体漆黑,表层泛着一层油润暗沉的光泽,不似寻常木料,倒像是长年浸泡在某种阴浊液体之中,日复一日浸染而成。

张启山缓步上前,一步步靠近石台,待到站定,缓缓抬起手。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冰凉棺沿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顿在原地。

棺椁闭合的缝隙之中,一缕黑色发丝,正缓缓渗了出来。

起初只有细细一缕,纤细如同游丝,在火光里微微蠕动。转瞬之间,更多黑发源源不断涌溢而出,如同决堤的黑水浪潮,千丝万缕铺散开来。这头发黑得纯粹,不见半点反光,在摇曳火光下,宛若无数条蛰伏的黑蛇,扭动着,无声无息朝着张启山缠袭过去。

发丝裹挟着一股浓重腐朽的腥气,一旦擦碰到人的肌肤,便仿佛生出自主意识,顺着毛孔,执拗地想要往皮肉底下钻。

张启山反应极快,身形骤然侧身急退,同时扬手一掌拍向迎面涌来的那一大团黑发。强劲掌风呼啸扫过,缠绕而来的发丝当即被震得寸断,化作细碎的黑絮四散飘落。可这东西无穷无尽,断了一批,又有更多黑发从棺椁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顺着他躲闪的间隙缠上来,一圈圈绕上他的手臂、肩头,甚至颈侧。

他低低闷哼一声,右手趁着纷乱缠斗的空隙,猛地探入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指尖沿着冰凉滑腻的棺椁内壁急速摸索,一路摩挲凹凸不平的表层,忽然,指腹触到一块凸起的纹路。

那纹路古朴厚重,刻得深沉,带着一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印记。

——  是二月红家族的族徽。

张启山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

就在这一刹那,缠绕在他周身的黑发像是感知到了这枚印记,瞬间猛地收紧。万千发丝如同无数细密锋利的细针,一齐扎进他的皮肉之中。一阵滚烫的剧痛自伤口炸开,顺着血脉飞速往四肢百骸蔓延。喉头翻涌一阵腥甜,一口血气涌上喉咙,眼前骤然发黑,双腿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半跪在地。

“佛爷  ——!”

张日山转头,再次将带着恳切祈求的目光投向宁馨。

宁馨瞧着这一幕,心底险些忍不住要开口吐槽。方才众人已经吃过一次这黑丝的苦头,如今落到张启山身上,局面依旧是一模一样。难不成这墓室里的阴邪气场,当真能悄然折损人的心智,把所有人的判断力一并压低?明明吃过亏,临到关头,依旧逃不开这东西的算计。

她压下心中杂念,神色迅速收敛,不再分心多想。

宁馨心底暗自腹诽,真是讨厌,又被当成供血的血包了。她不再迟疑,取出短刃,利落划开自己的掌心,一道新鲜的伤口立刻显现。她抬手,将掌心涌出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漆黑棺椁的表面。

血滴接触棺身的刹那,整具棺椁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有一头巨兽被困在里面疯狂挣扎。棺木摩擦石台,发出刺耳的咯吱怪响,棺盖不断上下顶撞,缝隙之中,无数黑发疯狂扭动、回缩。棺椁内部,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穿透厚重棺身爆发出来,那叫声凄厉刺耳,不似人声,在密闭墓室里来回震荡,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细碎尘土。

缠绕在张启山身上的黑发如同遇烈火的枯草,飞速褪去,争先恐后缩回棺缝之内。

短暂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方才剧烈震颤的棺椁骤然停住,连那凄厉的嘶鸣也戛然而止,墓室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与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一秒,“轰隆  ——!”

厚重的棺盖猛地向外弹开,重重撞在石台上,发出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巨响。

棺内幽暗翻涌,无数黑发如潮水般向四周炸开,却不敢靠近宁馨掌心流淌的鲜血。火光穿透层层黑丝,棺中景象缓缓显露。里面躺着一具女子枯骸,一身残破的旧式戏服紧紧贴在骨头上,头骨微微侧倾,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墓室入口的方向。

棺内飘散出一股混杂着戏香与腐朽的气息,方才矿道里那幽怨缠绵的戏声,仿佛又要从这枯骨唇间缓缓溢出来。

那具裹着残破戏服的枯骨,竟缓缓动了起来。

先是一截枯朽的指骨,微微蜷曲,指甲刮擦棺底木板,发出细碎刺耳的  “吱呀”  声。紧接着,整条手臂慢慢抬起,松垮的戏服布料跟着滑落,露出底下灰白脆薄的骨节。头骨微微转动,空洞漆黑的眼窝,直直锁定立在前方的宁馨。

缠绕在棺沿的万千黑发,如同它的触手,托着枯骨缓缓从棺椁之中坐起。残破戏袍上绣的花鸟纹样早已褪色发暗,随着骨架晃动轻轻飘摆,地底的阴风卷过,竟像是戏台之上,伶人登台时飞扬的水袖。

那幽怨婉转的戏腔,再次自空洞的颅腔里飘出,调子依旧是二月红那一段旦角唱词,只是没有血肉唇舌,唱腔空洞飘忽,少了台上的缠绵,只剩下刺骨的阴冷。

宁馨掌心的血还在缓缓滴落,麒麟血脉的威压笼罩墓室,枯骨每往前挪动一寸,周身黑发便会阵阵灼烧、焦黑。它畏惧这股力量,却依旧不肯停下,头骨微微俯仰,像是在台上,对着台下的看客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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