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路线
燥热的夏风卷着院外梧桐的枝叶，一遍遍拍打安隅院的雕花窗棂，聒噪的蝉鸣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自那日卧房的对峙过后，月余时光悄然流逝。
霜见和也几乎将诸多非紧急的军务往后搁置，一门心思扑在我们的婚礼之上。
这一场婚事，是他期盼了许久的执念，大大小小所有事宜，他不愿假手下人，多半都要亲自过目核对。
大红锦缎的嫁衣已经完工，静静铺在梳妆台上，金线绣出繁复缠枝纹样，在夏日天光下泛着温润流光。
喜帖、宴席席位、婚嫁礼俗、我成婚当日要佩戴的珠钗头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安排妥当。他选定了盛夏的吉日，要在我最喜爱的时节，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暮色沉沉，落日的余晖褪尽，屋内点起一盏暖黄的台灯。
霜见和也结束了一日的军务，除去军帽，额前的碎发被暑气濡湿，军装肩头还带着白日外勤留下的薄尘。
他跨步走入卧房，一抬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我。方才处理公务的满身冷硬戾气，在望见我的那一瞬，尽数消融干净。
他缓步走到我身侧，微微俯身，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阿尹，婚礼的一切，都已经筹备完毕。”他的嗓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就定在半月之后，夏天最好的日子，我娶你。”
我闻言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软软的笑意，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包裹。
我顺势往他怀中依偎过去，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脸颊亲昵地蹭过他的军装，语调娇娇软软，满是少女的雀跃。
“和也，就要做你的新娘了，我真的好开心。”
霜见和也浑身一震，随即手臂用力，牢牢将我拥入怀中。
这一个多月，我虽顺从听话，待人处事温和大度，可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像蒙了一层薄雾，难得这般主动向他亲近。
他埋在我的发顶，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呼出一口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到你这么说，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他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后背，声音带着沙哑，“我总怕，过往那些事，会在你心底留下疙瘩。”
我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冷沉的气息，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寒刺骨。
马俊杰托付我的任务刻在心上，日军重型武器的存放地点、运输细节，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打探的机会。
片刻之后，我眉头轻轻蹙起，脸上那份欢喜慢慢淡去，蒙上一层挥散不开的烦忧。我身子在他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
“只是和也，我最近总是心慌慌的。”我的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几分疲惫，“每到夜半时分，外面总是有卡车来回跑动的声响，引擎轰隆隆轰鸣，车轮碾过路面，一夜接着一夜，从来不停。”
我抬起头，眉眼间笼上一层倦意，一副被噪音折磨得难以安睡的模样。
“明明四下都安安静静，就只有车子来来去去的响动。我常常睡到一半，就被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之后便翻来覆去，再也难以入眠。”
霜见和也眉头紧紧拧起，满眼皆是心疼，他收紧手臂，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温柔拍抚我的脊背，低声宽慰。
“委屈你了，阿尹。”他沉沉叹息，“那是日军在夜间转运武器，大批军备物资需要调派，车队便只能昼夜来回奔波，等这一批调度结束，过段时间就不会这般吵闹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动。
“和也，那他们是要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拉武器吗？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晚跑来跑去？夜里黑漆漆的，行路不是也很不方便吗。”
霜见和也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我的脸颊，语气没有太多防备。
“武器库房设立在城郊，距离城区确实有一段距离。”他如实说道，“选择夜间运输，是为了避开耳目，防止消息泄露出去，才会夜夜来回，吵到你休息了。”
我心中飞快盘算。这座城池通往城郊一共有三条主干道。
西路通往河滩，地势低洼泥泞，重型卡车极易陷车，从来不走军备重车；北向那条大路直通战俘营与哨卡，是押送犯人专用，不会用来转运武器。
排除这两条，夜夜从安隅院墙外轰鸣而过，那就只剩下城东方向。军火仓库，必定就在城郊东边。
我拉住他的手掌，十指轻轻扣住他的手指，微微晃了晃，神态故作几分憨厚天真，眉头皱着，满是苦恼。
“原来是这样，可实在是太吵啦。”我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撒娇般看向他，“和也，能不能让他们换一条路线跑呀？夜里安安静静的，我才能够好好睡觉，漂漂亮亮、美美地做你的新娘。”
霜见和也望着我渴求的眼神，薄唇浅浅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阿尹，这件事，我一个人是决定不了的。”
我眼底恰到好处掠过一丝失落，指尖轻轻攥紧他的袖口：“连你也不行吗？你不是特高课课长吗。”
“特高课掌管情报、侦缉、辖区治安。”他耐心同我解释，怀抱依旧没有松开，“军备运输路线，是军部参谋部直接敲定下来。城郊仓库连通前线补给，整条路线层层规划，牵扯甚广，不是我一纸命令就可以随意更改。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索，肩膀微微垮下来，小声嘟囔：“那便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夜夜被卡车吵醒，实在太难受。”
看见我失落的模样，霜见和也不愿见我满心沮丧，连忙继续开口，语气放缓。
“倒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装起真切的期待。
“整条主干运输线路我无权改动。”他缓缓说道，“但我可以递交公文，和负责军备运输的军官进行协商。以院内筹备婚礼，女眷需要静养为由，申请让车队，尽量避开安隅院围墙外围的这一小段支路。”
“主干道通往城郊东边仓库，依旧不能变动。只是宅院附近这一片，或许可以争取绕向远处荒地通行。如此，夜里传入院内的噪音，便能减轻大半。”
心中大石悄然落地。
我脸上重新漾开甜软的笑意，重新依偎回他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能这样，已经很好啦。辛苦你了，和也。”
霜见和也见我重新展露笑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鬓角，声音缱绻温柔。
“只要能让你舒心，但凡我力所能及，都会替你争取。只盼半月之后，我的阿尹，能够安然穿上大红嫁衣，成为我的妻子。”
我顺从地应着他的话，安静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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