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锦鲤实习生

望着台上张书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很快便有人回过味来。

争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方才还争相开口的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抿住了嘴。

待到堂下重新安静下来，张书才再次开口，语气不复先前的冷淡，带上了几分笑意。

“说得好，我希望日后当你们面对那些冷遇和困难的时候，能记住此刻的心情，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原因。”

堂下的女孩子们怔怔地望着她，方才那股堵在胸口的委屈和愤怒，在这温声细语中渐渐化作了然。

张侍读若真是瞧不起她们，当初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满朝非议上书举荐？

那一张张脸上，羞惭与恍悟交织，方才那股质疑张书的气势，瞬间落了下去。

张书眉头微微拧紧，声音骤然抬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铿锵。

“抬起头！挺直脊梁！你们是国子监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学生，是奉皇命入部观政的女吏！”

台下的女孩子们闻言纷纷挺直了脊背，一双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张书。

张书再次板起脸，道：“如今在诸位上官眼里，你们就像富贵人家池子里养来观赏的锦鲤，娇贵而不堪大用。

也许碍于陛下的诏令，也会随手派几桩琐碎差事给你们，如同扔下几粒饵食，不过是应付主子交代下来的……”

“咳咳。”

郑司业在一旁轻咳两声，打断了张书的话，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张书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把各部衙门的官员比作喂鱼的下人，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吕祭酒含笑打圆场：“话虽糙了些，理却不糙。诸位都是国子监精心栽培的栋梁之材，只要你们勤勉任事、展现出真才实学，旁人自然不敢小觑，也自会认可你们的本事。”

说着，也朝张书那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着说，也别净说些重话，好歹讲几句勉励的。

张书神色缓和下来，开口道：“不要坐在椅子上等着活来找你们，主动去听，去学，去开口问，即便是鱼食，咽下去也是自己的……”

堂下众人听得格外认真，这些话，即便是家中长辈此前也不曾如此细致地叮嘱过。

张书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只差一个总结陈词，升华一下主题了。

“出了国子监，往后的路，得靠你们自己一步步去走。”

她正了正神色，扬声道：“只愿你们来日回首，无愧于今日之志，不悔于今日之行！”

话音一落，台下立即有人重重地应了一声，那声音清亮而坚决。

“是，学生谨遵师长教诲，必不负师长所托！”

安素率先躬下身去，郑重行了一礼。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应诺声在彝伦堂中炸开。

“学生谨遵师长教导！必不负师长所托！”

五十二名女监生齐齐躬身行礼，衣袂翻动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堂外廊檐下栖着的鸟雀被这阵声浪惊得扑棱棱飞起，乌压压一片掠过天际，直冲云霄而去。

——

次日，洛都各府衙内多了数道素白身影，在这满目庄重的官袍之间，平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今年新科的进士们已换上了簇新的青色圆领襕衫，可国子监这批女学生并无品级，自然没有相应的官服襕衫可穿。

她们便齐齐穿了国子监的素白学衫来上衙，衣袂翩然间，为庄重沉闷的衙署平添了几分书卷清气。

入衙的头一日，这些姑娘就坐实了“关系户”的身份，被家中长辈亲族领着，挨个拜见了本司的主事与郎官。

有这些同衙为官的长辈照拂着，对这些女学生们，任谁面上都得客气三分。

头几日，她们如张书所言，坐足了冷板凳。

没有人搭理，也没有人刁难。

正当众人以为，可以按他们心照不宣的计划一般，让这些女学生的观政，仅仅只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的时候，她们却突然开始行动了。

此前虽有张书一番言语激将，但这些姑娘都是家世显赫且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自有几分脸面与骄傲，起初谁也拉不下脸来主动揽活。

可接连几日，她们一直无所事事，即便悄悄求到自家长辈跟前，得来的也不过是几句敷衍的安抚。

她们明白，若长此以往，就真要应了张书那句“撑不到一年便灰溜溜回家”的话了。

于是，有人放下了大家小姐的矜傲，主动走到上官案前要鱼食，不对，是主动请差。

上官虽然诧异，但想到她们的出身背景，也不好全然不给情面，便随手派了些不甚要紧的差事，心里想着即便出了纰漏，回头再找人补救便是。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几乎每一位女学生，都以堪称出色的表现完成了交代下来的任务。

她们深知这个机会得来不易，分派到手里的活计，哪怕是旁人瞧不上的琐碎差事，也桩桩件件都认认真真地完成。

抄录文书极少出错，一份卷宗经她们之手，连夹注和抬头都校得工工整整。

上官只吩咐誊抄那些积压多年无人愿碰的旧档陈案，她们却不止于誊抄，一页页归类造册，愣是把几间落了灰的库房理出了头绪。

而且若起才学，这些女监生竟然丝毫不比同科的进士们逊色。

她们在国子监与男子同堂听课，学的是同样的经义策论，如今这五十二人，几乎个个都是各科名列前茅的佼佼者。

真要当场拟一篇公文、议一条政令，未必落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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