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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阅读理解?


石阶一夜碧苔青,细雨斜风入砚池。

从来造化无偏宠,明日新芽占旧枝。

短短一夜之间,张书这首诗就传遍了洛都文坛。

只要有些文学功底,再结合这段时日的时事,谁都能看出,这绝不是一首普通的咏春诗。

诗确是好诗,可若不是近来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

知道此诗的作者后,所有人都在逐字逐句地琢磨这首诗的含义。

他们试图将张书这诗与国子监女监生入部观政这一重大时事联系起来,借此探究张书内心真正的所思所想。

研究来研究去,大致琢磨出这么几层意思。

“石阶一夜碧苔青”,石阶暗指朝堂基业,新绿自然是暗喻那些即将分派六部、初涉朝政的女子。

一夜之间石阶便被新绿覆盖,分明是在说,纵使反对声浪四起,女子入朝依然势不可挡。

又有人盯着“细雨斜风入砚池”这句,细雨斜风看似轻柔,却借的是天地之势。

这说的是女子涉政并非逆势强求,而是顺势而为,借的是时局之风,行的是应运之事。

更多的人,还是将视线集中到了最后两句上。

“从来造化无偏宠”——这是张书借天地至理,为女子入朝正名。

你看,大自然生养万物,从不因性别而有所偏私,该萌发的就会萌发,该凋落的自然凋落。

这一句表面是道学家的口吻,实则藏着极锐利的锋芒,造化尚且不偏宠,人间礼法凭什么偏拦?

最热闹的还是那句“明日新芽占旧枝”。

一个“占”字,把张书的强势作风暴露无遗,不少人从中读出了她日后强势涉政的野心。

“外头真这么说?”

张知节板着脸,严肃地问高青。

“是。”

高青低眉顺眼地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听到张书一句“下去吧”,他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下去。

确定人走远了,张知节才收起严肃的表情,嬉皮笑脸地凑近张书:“姐,你写这诗,真是这么个意思?”

张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有些意思,可他们解读出来的,比我原本想的可要复杂得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张知节十分有心得地安慰道,“文科生嘛,不多做点阅读理解,怎么拿高分。”

张书很是无奈。

当初写这诗确实是有感而发,也的确藏了些意思。

可万万没想到,仅仅是一首诗,就让她成了高考语文试卷里“古代诗文阅读”的主角。

“那你今天还去国子监吗?”

张知节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头,语气里藏着一丝看热闹的促狭。

高青打听到的只是外头的消息,而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天下学子的汇聚之处,文风最盛、消息最快,外头尚且议论成这样,此刻国子监里恐怕早就炸了锅。

“自然要去的。”张书起身道。

今日郑司业他们要去征求那些女监生本人的意愿,还要整理那些武课优生的资料,所以张书不必去的太早,下学后去都来得及。

看着张书往外走的背影,张知节嘴角抽搐着上扬,却又死死忍着,只等张书离开后好好痛快笑一场。

谁料,张书临到门口忽然丢下一句话:“你还不走?”

张知节愣了一下,然后嗖地站起来。

差点忘了,他等会还要去约会呢。

今日他可是特地提早下衙回家准备赴约,谁知换好了衣服,正好碰上高青在向张书禀告外头那些传言,他一下子就被勾住了,耽搁了不少时间。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着急忙慌地跟在张书后头出了府。

只是在门口分开时又磨蹭了一会儿,张书今日骑的还是可乐,张知节忍不住偷偷摸了好几把。

直到目送张书骑着那匹高头大马走远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坐进马车。

当张书抵达国子监时,正值下学时分,集贤门外车马云集,喧嚷不绝。

她一出现,立即一下子攫住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听着那些关于自己穿着与昨日诗作的窃窃私语,张书恍若未觉,行至下马碑前,翻身下马。

她照例将可乐托付给巧笑,随后一脸镇定地逆着人流步入国子监,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和议论视若无睹。

门吏门卫经过昨日那一遭,此刻再见张书这身打扮,已然能够镇定自若,不再大惊小怪了。

可诸生却个个面露讶异,不少人都听说了张书昨日入监时的打扮,心中惊讶却没什么实感,谁料今天就亲眼看到了,其中不少人,所受到的震撼,不比昨日的郑司业少。

实在是国子监内,从未出现过如此……寻常打扮的女孩。

是的,就是寻常。

张书今日上身穿一件月白窄袖短襦,下着一条碧色刺绣马面裙,乌发间簪了一根兰花碧玉簪,带着一对玉色耳坠,胸前垂着两缕丝发,随风微动。

那衣裙样式的确精美,但实在称不上盛装打扮,若是在寻常街上遇到,他们可能也不会特别留意,可偏偏,这样的打扮出现在国子监。

熙熙攘攘的素白的学衫之中,张书如此穿着,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了。

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见张书如此模样,一时竟无法将眼前这个身影,与从前那位清冷自持的张博士联想起来。

此刻的张书,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闺阁小姐,眉眼温淡,毫无攻击力。

陶监生立在人群里,望着张书逐渐靠近的身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历朝历代,多少文人以直言犯上、不畏强权而留名青史。

他陶某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等的难道不正是这样一个时机?

此前他在国子监内牵头联名上书弹劾张书,虽然最终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让他出了一回风头,在监内也攒下了几分敢言敢谏的名声。

张书提议女子观政已是出格,昨日一首诗更是在文人堆里搅起了轩然大波。

若是他此时敢当众厉色指斥张书衣冠不合监规、轻慢国子监体统,顺势再责她身为朝廷命官,却行为失范、以诗暗藏讥讽,煽动舆论,最好将她驳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那他在天下士林中的名望岂非要一飞冲天?

思及此,陶监生只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汗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张书的目光恰好不经意间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陶监生缓缓收回脚,把身子一点点缩回人群里。

张书从他面前走过时,衣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陶监生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紧贴着身后的廊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他都再没敢往后投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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