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玻璃


陆九归话里隐隐透着一丝迟疑,毕竟张知节在外从未显露过这门手艺,即便是张书亲口说的,他也有些难以相信。

张知节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张书,张书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品茶,神色淡然。

张知节立刻会意,对陆九归道:“并非琉璃,是一种与琉璃相似的东西,我叫它玻璃,工序比琉璃要简单许多。”

陆九归微微颔首,神色没什么变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张书明白,没有实物摆在眼前,说再多都是空话。

她放下茶盏,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天色不早了,咱们先用晚膳吧。”

她朝门口唤了一声:“巧笑。”

巧笑立即掀帘走了进来,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陆九归的侧脸上。

“去传晚膳吧,”张书道,“就在水榭里用。”

巧笑清脆地应了一声,又看了陆九归一眼,这才转身去了。

等饭的工夫,张知节和陆九归说起了他所知道的玻璃烧制工艺,整个花园,除了他们三个,就只有了高青守在外头,也不怕被外人听去。

“主要原料是石英砂,杂质越少越好,配以石灰和碱,还有······”

他从选料讲到配比,从熔炼温度说到模具制法,每道工序都讲得清清楚楚。

陆九归对玻璃制法是一窍不通,可张知节讲得如此详尽,他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道道工序来。

而且张知节讲得太过笃定,仿佛亲手烧制过一般,叫他心里原本七分的怀疑,渐渐降到了五分。

这位出身农家的张侯爷,竟然真的会烧制琉璃?

虽然张知节一再强调,玻璃和他所知的琉璃是两种东西,但从他描述来看,这玻璃似乎比琉璃更加透亮,工序也更加简便,那岂不是比琉璃更胜一筹?

其实张知节之所以对玻璃制作了解得如此详尽,也是因为他前世恰好接过一个,与玻璃工艺相关的角色试镜。

为此,他特地花了一番功夫去琢磨玻璃的制作方法,甚至还托了班长的关系,到一家玻璃工坊实习了几天。

虽然那个角色最终被一个关系户拿走了,但那些知识还是留在了他脑中。

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他就动过烧制玻璃发家致富的念头,想靠这条捷径逃避科举读书的苦差。

结果被张书毫不留情地驳了回去,那时候他们若真烧出了玻璃,就是怀璧其罪了。

如今,这层顾虑已经没有了。

陆九归听得格外专注,偶尔问几个问题,张知节便停下来细细解答,丝毫不藏私。

陆九归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无论这“玻璃”最后能不能烧成,张知节能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工艺步骤如此详尽的说与他,这份豁达与信任,已十分难得。

若说从前他对张知节的印象,不过是“书姐儿的爹”“学问不错的状元”“脾性还算相投”“棋艺精湛”——堪为一交。

如今却不一样了,此人胸有丘壑,待人至诚——可深交。

就在几人相谈甚欢的时候,巧笑正在灶房外催着菜,她想要快点回去,可以偶尔透过帘缝,偷看大美人。

其实灶房这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他们一直等着张书这边的吩咐,因此一传话,便将备好的食材即刻下锅。

今日虽是寒食节,民间确有不生火、吃冷食的旧俗。

有些朝代甚至对寒食禁火极为严苛,官府还会派人在街巷中巡视,查禁烟火。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巡逻的人来了便赶紧熄火,端出冷食应付,一走,灶膛里便又重新燃起来。

可见寒食禁火这规矩,在民间从来就不怎么得人心。

更何况如今早已没了严令禁火的律条,除了少数守旧的人家还拘着这个礼,大部分人在自家并不严格遵行。

街上的食铺酒楼,今日大多也照常营业,家里有客来访,更不可能只拿冷食待客。

不多时,下人便鱼贯而入,将热腾腾的菜肴一一送至水榭中。

饭后,一行人移步茶室,围炉而坐。

陆九归品着张书从吕祭酒那里得的好茶,随口提起前些日子,不戒邀他去明心寺打雀牌,被他推了的事。

当时他正忙着研制香露,哪有那个闲心陪不戒耍。

张书一听就笑了:“不戒大师也来找过我,说三缺一。”

一看陆九归的表情,张书就知道,不戒肯定也是如此对他说的。

那回她也推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当时纯粹不想打牌。

张知节忽然问起一件他一直挺好奇的事:“陆宗主,您跟不戒大师是怎么认识的?”

陆九归品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到不仅是张知节,张书脸上也满是好奇,于是他放下茶盏,缓缓道:

“我与那和尚,自幼便相识了。”

他语调淡淡,目光微远:“算来,已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陆宗主还是小陆宗主,年仅四岁,随着陆老宗主在苍梧州城中摆摊卜卦。

初遇那日,他正安安静静蹲在摊旁,以铜钱试演六爻,而陆老宗主正替一位妇人解卦。

那妇人的丈夫常年在外走镖,这次远行久无音讯,她心中牵挂,特来求解。

陆老宗主看着面前的卦象,捋须一笑,缓缓道:“此番虽有波折,却是有惊无险,人当无恙,且将带回一笔厚酬。”

那妇人神色明显松了下来,连连点头道谢。

就在这时,一道童声猛然喝道:“你别信他!他是骗子!”

一个虎头虎脑的光头小和尚,叉着腰站在一旁,双目圆睁地瞪着陆老宗主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面上浮出几分不悦:“小师父,话可不能乱说。”

陆老宗主说她丈夫有惊无险,还能带银钱回来,这分明是好卦。

若真如小和尚所说是骗子,那岂不是咒她当家的回不来?

她不再理会那小和尚,搁下铜板,向老宗主道了谢,白了小和尚一眼,匆匆走了。

小和尚见劝不动人,急得跺了跺脚,转过头来,双手合十,故作高深又稚声稚气地念了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世间无人能提前预知吉凶,施主莫要在此诓人。”

陆老宗主也不恼,捋须笑道:“卦象本是天地之象,信则见其真,疑则见其虚。”

小和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实在辩不出什么,干脆把脖子一梗:“反正你就是骗人,这世间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

一直沉默的小陆宗主忽然出声:“你是不是与人走散了,迷路了?”

小和尚脸色大变,吃惊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猛地捂住嘴巴,眼睛里写满了“不打自招”的懊恼。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他又慌忙去捂肚子,一张白嫩小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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