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熵乱之火
天地间,静谧犹如阴云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覆盖了所有,抹去了一切的声响。
希里安唯一能听见的,便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炽热滚动的激流……
如同被一只大手抓住。
难以想像的压力降临,均匀地分布在体表上,坚韧的鳞甲一寸寸地爆裂,整片整片的板甲被压垮。五指缓缓收拢、握紧,希里安也如饱满的水果般,被挤压得干瘪、鲜血如注。
左臂弯折、变形,断裂的骨骼突出,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只剩下了些许的筋膜与肌肉,勉强粘连,摇摇欲坠地攥著秒之刻。
另一只手臂尝试抵抗,则被死死地按压在了胸口上,胸膛凹陷,几乎镶嵌了进去,缝隙里沁著血。希里安厮杀至今,还从未遭遇过这等的绝对压制,仿佛被拖入了幽深的海沟之底。
科琳娜那张苍白的脸庞近在眼前,眼眸里丧失了光芒,变得空洞、漆黑。
这只是一具躯壳。
一具由原初混沌支配的、干涉尘世的躯壳。
经由科琳娜这一载体,憎恨的恶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至。
沿著时之锈劈开的伤口,向希里安几乎被撕烂的六目头盔之中贯入。
顷刻间,不等时之锈本身的时序之力发作,海潮般的混沌威能,便如一柄布满尖刺的重锤,正面重击了他的头颅,撼动了思绪。
重重尖锐的痛意,带来歇斯底里的剧痛。
希里安觉得有柄尖细的针,顺著自己眼眶刺入了脑髓之中,肆意地摆弄,将神经搅碎成了一团。剧痛之余,恶意还在扩散。
滑过残破的甲胄,淌过糜烂的血肉,顺著一道道残缺的伤口,向著炽热的躯体里钻去。
鳞甲与裸露的伤口中,析出一层层冰晶,反复地堆叠,形成了大块的冰结。
往日里,希里安向来不惧怕这些渗入体内的力量。
无论是毒素,还是混沌威能。
在阴燃的魂髓面前,它们都像是被投入熔炉里的杂物,只有一个被焚烧殆尽的结局。
可在这一刻,常理被彻底颠覆。
恶意泛起彻骨的深寒,疯狂掠夺希里安的热量。
炽热阴燃的鲜血迅速降温,积蓄的高温恢复至正常体温,通过这一无比粗暴、直白的方式,强行终止了阴燃的继续。
希里安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瞬空白。
即便是菌母向自己种下印记时,来自于恶孽的力量,也未做到这种程度,竟从根本上,打断了炬引命途的进程。
一时间,魂髓们停止了燃烧,也令希里安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唯有纯粹的源能,还能回应一二。但很快,他对源能的掌握,也在这份恶意所带来的寒冷下,变得迟滞、阻塞。
希里安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么一声咒骂。
「该死·……」
自此,他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反抗手段,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希里安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恶意、深寒、近乎凝滞的压制……
这并非是来自于时序命途的权柄,而是潜藏在原初混沌之中,更为深层次的力量。
希里安心底泛起一阵荒唐的笑。
「哈……哈哈……」
这听起来可真疯狂啊。
腐化、畸变、沉沦……
在无数亵渎之语,都无法完全形容的混沌之力中,居然还潜藏著从未被人发觉的、更为的本质的力量。希里安不知道是该恐慌于这一巨大的危机,还是说感叹一下,自己居然有机会直面这一真相。狰狞的脸庞上,挑出一副复杂的笑意。
像是被气笑了。
时之锈的锋刃还悬在头顶。
大半的匕刃都已经没入了六目头库之中,锈迹斑斑的甲片下,是一片片新鲜又干涸的血迹。很奇怪。
时序之力仅仅局限于时之锈上,但希里安对于时间流速的感知,还是诡异地延缓、无限拉长。明明一瞬间就可以完成的斩击,竞迟缓了如此之久,像是原初混沌的刻意为之,好让自己慢慢享受死亡的折磨。
诡异的迟滞与彻骨的寒意一起,将他完全吞没。
希里安最先感受到的是,自身的体温进一步地降低。
沸腾阴燃的血液彻底沉寂了下去,流速放缓、放慢,冻结在了血管之中。
紧接著,如战鼓般起搏的心脏,渐渐的,也失去了跳动的力气,就这么死在了胸膛之中。
一股窒息感握住了他的喉咙。
希里安什么也做不到,唯有认命般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平静地注视眼中无限放大的时之锈,目睹那迟缓的锋刃,一寸寸地、完完全全地劈开头颅,将自己抹杀不……
希里安看不见了。
心跳停滞后,他的外部神经、知觉、各个感官更是被凝固在了这永恒的一幕。
目不能视,触无感知,就连痛意也迅速远去。
到了这一刻,希里安仅有的,便是一片黑暗中,清醒的一丝意识。
他很困倦、很疲惫,觉得在这份死寂与冰冷中安眠地睡去,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至于身负的使命、仇恨等等……
这已经不重要了,希里安背负它们走了太久太久,是时候休息了。
是啊,就算在这里倒下,也无人可以指责自己………
「真的吗?」
心底突然涌现起一道声音,反问著自己。
希里安下意识地回答道。
「不要。」
这近乎本能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快要昏睡过去的意识,也如同遭遇了噩梦般,突然惊醒了过来。疑惑、茫然……愤怒。
希里安在心底不断地叫嚣、呐喊。
「不不不!」
这远不是自己的结局。
即便是,他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接受、倒下。
希里安誓要愤怒、清醒,反抗到那最后一刻。
被寒意笼罩侵袭的黑暗中,他那仅存的意识像是过载的机械般,高速运行、轰鸣响动。
希里安疯狂回忆这短暂的一幕幕,竭力分析每一条线索、反思每一道特征。
犹如一位垂死的侦探般,推测、判断原初混沌的这股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打破。「希里安,你能做到的。」
他无比笃定地告诫自己。
「这不过是另一场拚图游戏罢了。」
血液的冻结、心跳的停滞、魂髓的休止与源能的迟滞……
很显然,常规意义上的寒冷与低温,是远远无法做到这种程度的。
况且,就算真的有极度严寒降临,自己也应当被立刻冻死,而不是经历如此怪诞的压制。
时序之力?
这一答案,早在之前就被否决了。
先不说,秒之刻具备击碎凝滞的能力。
光是时序之力本身,也仅仅是封锁住自己的行动,远做不到强制终止魂髓的阴燃与源能的运作。这股寒意更像是……
抽离事物本身具备的能量,令其运动趋于迟缓、静止。
这一力量的特征,让他回忆起书本上曾了解的一则知识。
有学者认为寰宇世界的终局,将随著恒星的熄灭、生命的尽绝,走向无可挽回的寂静终局。热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希里安的思绪突然被拉向了过往的岁月。
回到了那座燃烧的小镇之中,那疯狂的一夜里。
「我怎么会忘记这个呢?」
希里安喃喃自语,回忆起了所有。
在白崖镇覆灭的那一夜里,他也曾在告死鸟的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寒意。
只是那时,告死鸟释放的寒意,远不如自己当下经历的这般强烈、骇然。
希里安明了了一切。
「原来是这样………」
告死鸟当时具备的力量,与眼前的原初混沌同源。
两者唯一的区别是,外界历经了数个时代的更迭、千百年的流逝,溢散的混沌威能,早已被广袤的诺丝星、起源之海所稀释。
受限于以上种种,告死鸟虽然具备一定的力量,但已无法将它的全貌展现。
希里安所处的时骸之都,则像是一枚巨大的琥珀。
它在封存了时骸之都的同时,也将原初混沌与外界隔绝,以此将这股力量保存了下来,直至呈现在自己眼前。
希里安找到了谜团的答案。
那么……然后呢?
自己该如何应对这股深藏在原初混沌之中的力量。
又或是说,自己真的有资格与它对抗吗?
明白了真相,可还是不免死去,何等可笑……
一个又一个思绪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消极、悲观,反复劝说。
意识的黑暗里,希里安厉声嗬斥。
「安静!」
顿时间,杂乱的思绪消失不见。
邪念,一扫而空。
希里安没有放弃反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虚弱将死的病人。
「既然你是来自于混沌之中、更为深层次的力量……」
无望的绝境里,意识向黑暗之外延展,试图操控早已冻结的肉体,唤起体内死寂已久的力量。肉体毫无反应,源能不听使唤,魂髓引燃失败,就连灼血之力也不再回应呼喊……
可是,那股令人心悸的莹绿色,却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摇曳燃烧,宛如鬼火。
希里安望著眼前的莹绿色,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那么,试试看吧。」
对于这股来自于蓝湖之底,诞生于无序狂嚣中的力量。
希里安一直以来,都极为警惕、忌惮,潜意识里充满了抗拒。
当初,他是在好好先生的胁迫下,才容纳量这股力量。
哪怕之后的日子里,这股力量展现了它的强大与便利性,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一项助力。
可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抗拒依旧。
更不要说,之前的循环里,希里安亲眼目睹了天外战争的结局。
喧扰之星撞碎了月卫、偏离了轨道,被打碎的噤语之星则化作红色雾霭,几乎将地表的文明与生态完全摧毁。
天外双星、莹啸、无序狂嚣……
一连串的线索拚凑在了一起,就算希里安再怎么蠢,也早早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真相。
只是………
这一切太过疯狂,他始终未能说出口罢了。
希里安身负的狂乱之力,其来源,正是缔造了无昼浩劫的元凶之一。
而在这一刻,面对原初混沌那股深层次的力量,也不难猜出它的来源。
将对将,王对王。
想要杀死一头恶魔,便要唤来另一头恶魔。
「来吧!」
希里安带著一股舍身的狠劲,张开了双手,彻底接纳了狂乱之力。
拥入怀中。
莹绿色的火焰肆意扩散,烧尽了黑暗,锻入了灵魂之中。
焰火愈演愈烈,从这虚无的意识层面,一路燃烧、具现化在了现实世界之中。
时骸之都,时之浮岛。
在这狂风骤起的浮岛边缘,科琳娜那苍白的脸庞上,浮现起了一抹病态的狂喜。
她做到了。
时之锈完全刺入了六目头盔之中,鳞甲裹上了厚厚的一层锈迹,下方的血肉干瘪、老化,化作童粉散去。
刃锋继续向下。
割开了咽喉,划向了胸膛,几乎要将这具肉体活生生地剖开。
伤口的断面狰狞蠕动,鲜血的汩汩浸染下,隐隐可见断裂的骨骼与内脏。
科琳娜调动了匕刃的方向,锋刃转而刺向胸膛深处。
可就在她快要刺穿希里安心脏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腔体内,突然传来一声有力的声响。
咚……
科琳娜以为自己幻听了。
咚咚咚!
停滞的心脏,从死寂之中醒来,急促跳动,犹如擂鼓。
冷掉的魂髓再度阴燃,冻结的血液重新流动,点燃起一股股的炽热。
转瞬间,时之锈撕裂的伤口中,蹿升出一缕缕莹绿色的火苗。
火光触及之处,寒意迅速消退,蒸发殆尽。
科琳娜无措道。
「不……这怎么可能?」
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
现在,原初混沌的力量得到了彻底的解放,那是远远超越于时序命途的宏大伟力。
哪怕是身为巨神的时蚀者,也在这股力量的压制下,陷入了漫长的垂死之中,全无再起的希望。但谁能又能想像到,如此渺小的希里安,居然可以反抗这一伟力。
可是……明明他刚刚也陷入了伟力之中,被彻底囚禁了啊?
科琳娜发出一阵歇斯底的吼叫,时之锈不甘地向前挺进。
迎接她的,是一团疯狂膨胀的咒焰,像是原地引发的惊天爆炸般,无差别地向著四面八方倾泻热量。科琳娜备受冲击,毫不动摇。
时之锈分开了焰浪,斩碎的咒焰一角里,露出了残破的六目头盔,还有头盔裂缝下的脸庞。希里安盯著她,灰蓝的眼眸里,透露出充满杀意的凶光。
这一幕看得科琳娜觉得怪异、不安。
随即,她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时之锈留下的伤势不见了。
咒焰汹涌爆炸的同时,希里安干脆利落地解除了魇魂噬身,脱离了混沌化。
凭借赐福之力,魇魂噬身状态下所受的伤势,在这一刻被尽数抹除。
劈开的头颅、割裂的喉咙,乃至被贯穿的胸膛………
宛如幻觉般,消散不见。
呈现在科琳娜眼前的,只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同械甲胄,还有一位疲惫不堪、战意十足的执炬人。希里安高高地扬起沸剑,癫狂的莹绿色纠缠而上,醒目骇然。
狂乱之力。
与这股力量相伴的日子里,希里安对它还是有著一定的了解。
狂乱之力最基本的体现,便是病毒般的传播、扩散,具备极强的破坏性。
当它与灼血之力混合,形成所谓的咒焰时,简直是一柄可怖的杀器。
希里安还记得,自己只是轻轻地一挥剑,成片成片的妖魔,便在咒焰的席卷下,化为了漫天的灰烬。如今,随著自己彻底接纳了狂乱之力,终于得以一睹这股力量的真相。
如果说,科琳娜释放的磅礴伟力,是宛如寰宇热寂般,抽离所有的能量,令世间万物的运动,趋于绝对的静止。
那么狂乱之力所具备的,则是令一切事物、能量,从有序走向无序,从静止趋于运动。
两者间有著因果依存般的关系。
但在独立比对时,两股力量就变得针锋相对,走向了彻底的对立。
开端与终点。
至于现在,希里安觉得不该再以「狂乱」之名,将其称谓了。
毕竟,从一开始,狂乱这一名字,就是自己取下的。
随著希里安彻底接纳这股力量,并在科琳娜那股伟力的对冲下。
它的本质与名字,一并就此揭示。
熵乱之力。
沸剑重重斩落。
刹那间,莹绿色的熵乱之火瞬息扩张,几乎将时之浮岛的这处边角完全覆盖。
骇人的火海中,规整的金属晶体分解成无规则的粉尘,精密的机械零件错位、散架,稀薄稳定的气流掀起狂风……
焰火触及之处,一切有序的事物都在走向疯狂。
当熵乱之火扩张至极限之际,诡异的凝滞感,伴随著森冷的寒意再度降临。
希里安很清楚,那是科琳娜再度引动了原初混沌之中、那股同样接近本质的伟力。
没有炫目的光流,也没不存在惊天动地的爆炸。
甚至说,交战的双方都没有离开原地,更没有近身搏杀。
两股力量仅仅是一并走向了峰值、碰撞……
于是,熵乱之火覆盖范围内的一切事物,走向了彻底的湮灭。
地面、建筑、结构……
这一切都被凭空蒸发,只剩下了一个近乎圆形的切面,硬生生地剖开了时之浮岛的一角。
失去了地面的支撑,希里安不受控地向下坠去,另一边,科琳娜的身影同样显现、同行。
希里安手指发木地攥著沸剑,刚刚这一击,几乎将他体内的源能彻底抽干,乃至还倒欠了不少,持续传来令人晕眩的虚弱感。
呼啸的风声从头顶传来。
希里安咬牙切齿,憎怒道。
「有必要这么难缠吗!」
怒喝中,科琳娜一把扼住他的喉咙,苍白的脸庞上失去了表情,眼眸是纯粹的漆黑,宛如幽深的洞穴。希里安不由自主地对视上了这双眼眸的黑暗。
他眨了一下眼。
一瞬间,下坠的双脚先是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周遭的景象这才迟缓地,化作了一片纯粹的漆黑。希里安茫然地站在黑暗之中。
过了足足十几秒的时间,他这才像是回过神般,环顾打量。
这里不存在任何的光源,却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体、手掌。
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有实实在在的触感。
希里安向前迈步,打算探索一下这片诡异的空间。
这时,在前方的不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形身影显现。
他……看见了自己。
身影小心翼翼地向前了几步,弯著腰、侧著身。
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像在拥挤的街头,偶遇了熟人,但又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一样。
对方又向前了几步,好像认定了自己的身份。
「哦哦哦哦哦哦!」
黑暗里,一阵无比兴奋的声音响起。
身影朝自己连滚带爬了过来,声音喜极而泣道。
「好兄弟!你居然还活著啊!」
希里安抬脚踹在了身影的脸上,一脚将他蹬飞了数米远。
身影滚了几圈,爬起来。
他也不恼,只是神经质地叫喊道。
「干嘛!」
希里安觉得有点头疼,可能是被时之锈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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