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死亡之海
且说伊丽莎白和芙蕾雅重新掌控帆船,按照海图路线,一路向西南航向。
海面黑沉沉的,浪头从船底轻轻拱过,船身起伏不大,倒还算平稳。
众女瘫在甲板上歇了一阵,缓过气来,各自爬起来收拾残局。
爱丽丝扯了布条给芙蕾雅缠手,澹台灵官把歪倒的桅杆脚重新楔紧,阿卡莎蹲在舷边把打湿的箭矢一枝枝擦干,卢克雷齐娅进了舱,把歪倒的桌椅扶正,又拎了壶热水出来,一人灌了两口。
没走多远,船尾方向忽然传来蒲徽岚的喊声:“快来看!真有埋伏!”
众人齐齐一震,纷纷冲到船尾。
杨炯扒着舷墙往外看,只见身后海面上灯火通明,十几条船扯满了帆,火把一支接一支,照得海面通红。
最近的一条船不过三百米,船头站着一个穿墨绿长袍的汉子,腰间束着鳄鱼皮宽腰带,正挥着手里的短剑朝这边指,嘴里吆喝着什么,听不真切,可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明显是来者不善。
“黑鹰海盗?”卢克雷齐娅盯着那黑鹰旗,眉头皱了起来。
杨炯转头:“你认识?”
“听过。”卢克雷齐娅沉声道,“据说是流窜在亚德里亚海和东地中海的一伙海盗,暗中跟西西里、那不勒斯等邦国都有牵扯,经常做一些走私和邦国不便出面的事,算是个有点邦国背景的人。
他们平时分散行动,最多十几条船,今日这阵势,怕是把老底都端出来了。”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升起疑惑,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别有用心?
还没来得及多想,海盗船便又靠近了几分,船头犁出的白浪一条接一条,桨声、吆喝声、刀鞘碰撞声混成一片,声势逼人。
伊丽莎白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攥着轮辐,目光扫过身后海面,又转回来盯着前方,嘴里已经开始下令:“芙蕾雅!主帆升满,前帆收紧半尺!澹台灵官,后帆调到左舷三寸!伊莎贝拉,把缆绳盘到右舷去,别绊脚!”
芙蕾雅二话不说,冲到主桅底下,双手交替拉缆绳,帆面升到顶,兜住南风,船身猛地一窜。
澹台灵官猫腰钻到船尾,把后帆的绳结解开,往左舷拽了三寸,重新系紧。
伊莎贝拉抱着缆绳盘往右舷跑,蹲在舷墙底下,一圈一圈盘好,绳子码得整整齐齐,显然也是懂航海的。
伊丽莎白眯着眼,盯着身后追得最近的那条海盗船,嘴里念念有词:“左舵五度……再左舵三度……”
舵轮在她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船头缓缓偏转,朝西南方向斜切出去。
海盗船紧跟着转舵,可转得慢了半拍,两船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大了一些。
“他们桨手多,直线跑不过!”伊丽莎白大喊,“得走蛇形!芙蕾雅,前帆松半尺!澹台灵官,后帆收紧!阿卡莎,你站到船尾去,看着他们旗号,他们转舵你就喊!”
阿卡莎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船尾,趴在舷墙上,绯色眸子盯着身后海盗船的动向。
伊丽莎白双手稳稳把住舵轮,船身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蛇,左一摆右一扭,走出一个又一个浅弧。
海盗船直线追得快,可一到转向就吃亏,每次转舵都要慢上两三息。
伊丽莎白抓住这个空档,每每在海盗船快要追近时突然转向,船头斜切出去,把距离重新拉开。
“左舵十度!”阿卡莎在船尾喊,“他们左转了!”
伊丽莎白舵轮往左一打,船头偏转,主帆被芙蕾雅及时调整,帆面吃住风,船身猛地一窜,从海盗船左舷外切过去。
“右舵!右舵!他们又跟上了!”阿卡莎又喊。
伊丽莎白舵轮往右回,船头右偏,芙蕾雅跟着调整帆面,船身又是一窜。
海盗船追到刚才的位置,船头一偏,扑了个空,两条船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海盗船队渐渐被甩开。
最近的那条船已经落到了五百米外,再往后几条更是拉到了七八百米。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吆喝声也越来越远。
利卡站在首舰船头,气得直跺脚,短剑在手里挥来挥去,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他娘的是什么操舵手,蛇形走位走得这么刁,怎么看着像是北海海盗的路数?”
他身后一个老水手凑上来,喘着气道:“头儿!对面这操舵的,怕是打过海仗的,这蛇形走位,没个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废话!老子看不出来?”利卡瞪眼,“加桨!再加二十个桨手!给我追!”
桨手舱里传出鼓声,桨频又加快了几分。
可伊丽莎白的蛇形走位已经走出了节奏,每次转向都恰到好处,海盗船追得越急,转向时浪费的时间就越多。
两条船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又拉大了一些。
众女见甩开海盗,刚要喘口气。
突然,从东侧横切而来数艘海盗船,帆影连成一片,火把照得海面通红,直接堵住了杨炯这艘船的前路。
“东边!东边也有!”阿卡莎猛地转头,绯色眸子一缩。
伊丽莎白抬头一看,东侧海面上七八条海盗船排成横列,帆面鼓满,正朝这边压过来。船头犁出的白浪一条接一条,形成一道移动的墙,把前方海面封得严严实实。
“左舵!左满舵!”伊丽莎白大喊,舵轮往左打到底。
船头猛地偏转,朝东南方向斜切。
芙蕾雅扑到主桅旁,猛拉帆索,主帆往右偏,帆面吃住风,船身往左一压,几乎贴着海面滑出去。
可海盗船的封锁线太密,两条船之间的缝隙不过十来米宽,这若是还不停下,很可能便撞了上去。
伊丽莎白咬着牙,盯着那道缝隙,舵轮微微回正,船头对准缝隙,竟直直冲了过去。
船身从两条海盗船之间挤过去,舷墙刮着对方的船头,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主桅顶上的帆布被对方船上的铁钩挂住,猛地一扯,帆面撕开一道大口子,桅杆发出咯嘣一声脆响,主桅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带着帆布和缆绳轰然倒下来。
众女猝不及防,被断裂的桅杆和帆布扫得东倒西歪。
芙蕾雅被缆绳抽中肩膀,整个人翻了个跟头,撞在舷墙上。阿卡莎从船尾被甩到甲板中央,滚了两圈才停住。
爱丽丝正蹲在右舷帮伊莎贝拉盘缆绳,帆布兜头盖脸罩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拼命挣扎,越挣越紧,急得在里面大喊救命。
杨炯被甩到主桅断口旁边,肩膀撞在桅杆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赶忙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断桅站稳,回头一看,正对上克拉拉那癫狂的眼神。
克拉拉站在西侧一条海盗船船头,黑色劲装被海风吹得紧贴身子,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蜷曲着纹丝不动,左手却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朝前,直指着杨炯。
她面上带着病态的红润,在火把光里更显阴森,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眼中光芒癫狂:“杨炯!我看你往那里跑!”
“我艹!又是你个臭娘儿们!”杨炯大吼。
克拉拉拔出腰间短刀,怒吼:“杨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我加快速度,抓住杨炯,我保你们往日无忧!”
海盗们听了这话,嗷嗷叫着开始加桨,底舱鼓声如雷,桨手拼命划动,海盗船猛地一窜,速度更快了几分。
船头犁出的白浪喷涌而起,火把在风中呼呼燃烧,刀手们趴在舷墙上,刀出鞘弓上弦,眼睛盯着杨炯的船尾,眼看着就要追上。
杨炯看了一眼主桅上那半截断杆,帆布挂得七零八落,前帆也撕开了一道口子,整艘船的动力已经损失大半。
现在这船的速度,已不是身后海盗船的对手。可若是被这身后数百人围困,克拉拉那疯女人绝不放过自己,而且这女人明显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
一念至此,他猛地转头看向伊丽莎白,大喊:“伊丽莎白!右满舵!给老子撞上去!要死一起死!”
伊丽莎白听了这话,一咬牙,双手攥住舵轮,目光扫过前方海面。
克拉拉的船正从右前方斜切过来,船头对着船头,距离不过百来米。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把舵轮往右打到底,同时大喊:“芙蕾雅!前帆松半尺!减速!”
芙蕾雅一把扯开前帆缆绳,帆面松了半尺,船身猛地一滞,速度慢了下来。
伊丽莎白盯着克拉拉的船,等它追到五十米内,突然把舵轮往右一甩到底,同时大喊:“满舵!撞!”
船头猛地偏转,朝克拉拉的船腰直冲过去。
可克拉拉早有准备,她站在船头看得真切,冷笑一声,左手一挥:“左舵!左满舵!”
她的船头往左一偏,船身横过来,恰好避开了杨炯船的冲撞。
两条船擦着舷墙过去,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碎木屑飞溅。
杨炯的船扑了个空,可这一撞空反倒让船身陡然加速,前帆被风重新兜满,主帆虽然断了,可前帆和后帆一起发力,船身猛地一窜,瞬间同身后的海盗船拉开了五十来米。
克拉拉冷笑,朝身后大喊:“都打起精神来!对面有高手,不要给他们抓住我们要挟的机会,靠近凿船,慢慢陪他们玩儿!”
话音刚落,克拉拉船上一个老水手冲上前,扒着船舷往前方海面一看,脸色骤变,转头大喊:“小姐!前面是暗涌区!咱们绝对不能进去呀!”
“什么?”克拉拉猛地转头,“你是说杨炯进入了暗涌区?”
“是呀!”老水手声音发颤,手指着前方海面,“前方名叫死亡之海,是有名的暗涌区,面积广大,平时都没有行船通过,进去的人都没有活着出来的!华夏皇帝慌不择路,进去这死亡之海,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克拉拉盯着前方海面,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可那片银鳞底下,暗流涌动,水色发黑,水面下像有无数只触手在翻搅,把月光扯得支离破碎。
海面上风不大,可浪头却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方向,一会儿从船底往上顶,一会儿从侧舷往里推,船身被扯得嘎吱嘎吱响,确实是暗涌区外围特有的浪形。
克拉拉咬牙切齿,左手攥着短刀,眸光阴冷地盯着前方。
杨炯就在前面,那艘破了帆的商船正在暗涌区的边缘挣扎,船身已经明显失控,被暗流推得东倒西歪。她若就此退走,杨炯必死无疑,可她也永远看不到杨炯死在她手里的那一刻。
愤怒瞬间取代理智,克拉拉猛地转身,朝身后海盗船队大喊:“都给我进去!谁抓住杨炯,我给他十万金币!不,二十万!每人二十万!我美第奇家族说话算话!”
海盗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死亡之海的名头他们可清楚,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过,二十万金币虽多,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克拉拉见众人不动,冷笑一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只皮袋,往甲板上一倒,黄澄澄的金币滚了一地,在火把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定金!抓住杨炯,再付三十万!我克拉拉说到做到!”
海盗们盯着甲板上那些金币,喉结上下滚动。
突然,一海盗陡然冲出,扑向满地金光。
顷刻之间,所有人再顾不得恐惧,争先恐后扑上去哄抢,转瞬就将甲板上的金币搜刮干净。
利卡站在船尾,看着克拉拉,又看了看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一咬牙,短剑往空中一劈:“干了!老子在海上横行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暗涌区又如何!兄弟们,跟我进去!”
十二艘海盗船扯满帆,桨手拼命划动,跟着克拉拉的旗舰,一头扎进了暗涌区。
杨炯的船进入暗涌区后,反倒平稳了些。
这片海域四面有岛礁挡着,风浪被削了大半,暗涌虽然汹涌,可船身吃水深,反倒比外海稳当。
杨炯站在船尾,回头见敌人没追上来,刚松了口气,身后便传来阿卡莎的喊声:“来了!他们追来了!”
杨炯转头一看,克拉拉的船队正从暗涌区边缘压过来,火把连成一片,照得海面通红。
克拉拉站在船头,黑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左手短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杨炯!”克拉拉的声音穿过海风,尖利刺耳,“你跑不掉的!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的船队迅速散开,七八条船从左右包抄,把杨炯的船围在中间。
克拉拉猖狂大笑,左手短刀往杨炯的船头一指:“凿船!给我凿沉它!”
海盗们嗷嗷叫着,抄起斧头、凿子、铁锤,就要往船边靠。
杨炯站在船尾,看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海盗船,心沉到了底。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杨炯的船毫无征兆地打横,船头直接撞上了克拉拉的船腰。
克拉拉的船身被撞出一个大洞,木板碎裂,海水猛地灌进去,船身迅速倾斜。
杨炯的船头崩裂,木头碎片飞溅,海水从破口涌进来,船身开始极速下沉。
暗流汹涌,被撞碎的木片、帆布、缆绳、木桶全被卷进水里,又被暗流撕扯着往四面八方推。
两条船撞在一起,船身绞在一处,碎裂的木板在空中乱飞,火把落进海里,嗤嗤地冒着白烟,很快被浪头吞没。
海盗们惨叫连连,有人跳海,有人抱着木桶,有人抓着缆绳,在暗流里拼命挣扎。
杨炯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断桅上,挣扎着爬起来,大喊:“两人一组!都拉紧了!”
八女立刻找到最近的人,手拉手,死死抓住最近的突出物,勉强维持着平衡。
奈何船只进水,迅速下沉。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甲板已经没入水中,海水漫过脚踝,又漫过膝盖。
一个浪涌打过来,船身猛地一翻,底朝上扣了过去。
众人被扣在水里,暗流撕扯着往四面八方推,很快没了踪迹。
杨炯落水,拼命向上浮水,可身体被暗流撕扯,根本使不上力。海水灌进口鼻,他呛了两口,脑袋昏沉沉的,四肢酸软,整个人被暗流推着往深处沉。
突然,身后一黑影出现,一刀来捅杨炯。
杨炯本能侧身,刀锋擦着他耳廓过去,割了一道口子。
他定睛一看,正对上克拉拉那狰狞的面孔。
克拉拉黑发在海水中铺散开来,状若疯魔,左手短刀握得铁紧,刀尖上还挂着一缕血丝。
杨炯见此,发了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也要弄死这臭女人。
打定主意,他反手去抓克拉拉的手腕,克拉拉一刀刺来,杨炯侧身一避,刀锋从他肋侧划过,割破衣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杨炯不躲不闪,直接扑上去,双手掐住克拉拉的脖子。
克拉拉左手短刀往杨炯腰上捅,杨炯膝盖一顶,撞在她小腹上,克拉拉闷哼一声,短刀偏了方向,刀尖扎进杨炯大腿。
杨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手上没松,掐着克拉拉脖子的十根指头越收越紧。
克拉拉脸涨得通红,左手还在拼命往前送,刀尖往杨炯肚子里钻。
杨炯右手松开她脖子,一把扣住她左手手腕,往上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克拉拉手腕脱臼,短刀脱手,沉入海底。
克拉拉疼得张嘴,一口海水灌进去,呛得她翻白眼。
杨炯趁势抓住她胳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柄短刀,正握在掌中。
克拉拉拼命挣扎,膝盖顶杨炯的肚子,指甲抠杨炯的胳膊,可杨炯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力,死不松手。
死志一起,再无顾忌,他左手短刀往克拉拉脖子上一横,用力一抹。
刀刃割开皮肉,血喷出来,在海水中洇开一片暗红。
克拉拉的身子猛地一抽,攥着杨炯胳膊的手慢慢松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杨炯,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掉。
杨炯松开手,克拉拉的黑发散开,身子被暗流卷走,翻了两圈,彻底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杨炯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大腿上的伤口往外冒血,被海水一泡,疼得他浑身发颤。
暗流撕扯着他的四肢,把他往不知何处推。他想往上浮,可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肺里的气早就耗光了,胸口闷得像要炸开。口鼻呛水,海水灌进喉咙,灌进肺里。
杨炯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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