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1章 沙滩诉情
且说杨炯将埃莉诺送回房中,便唤了女医前来诊脉。
那女医搭了半晌,面上慢慢浮出笑意,起身朝杨炯与埃莉诺各行一礼,道:“恭喜陛下,脉象滑而有力,确是喜脉无疑。”
埃莉诺听了这话,整个人怔了一瞬,随即一双媚眼倏地红了,眼眶里水光打转,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猛地攥住杨炯的手,“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又急又凶,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偏又笑得合不拢嘴,一张脸又是泪又是笑,狼狈非常。
埃莉诺拉着杨炯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处尚还平坦柔软的所在,声音发着抖:“你摸摸,你摸摸……他在这儿呢!”
杨炯掌心贴着她小腹,隔着薄薄一层丝绒衣料,触到的是她肌肤的温热和那处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心中一动,俯身将耳朵贴上去,埃莉诺轻轻拍了他脑门一下,笑骂:“讨厌!才多大点儿,你听得出什么?”
“听得出,”杨炯一本正经,“他在里头翻跟头呢。”
埃莉诺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揪住他耳朵,拧了半圈:“胡诌!你从前是不是也这般哄别的女人?”
“天地良心,这可是我来西方的第一个孩子!”
“鬼才信你!”
两人笑闹了一阵,埃莉诺便拉着杨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从孩子生下来该请哪个乳母,到三岁启蒙该读什么书,到七岁若是不肯习武又该如何,再到若是学坏了怎么办,越说越是兴奋,两只手比划个不停,眼睛闪亮。
杨炯被她拽着坐在床边,听她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又焦虑起来,说阿基坦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回去料理,若是挺着肚子办事可怎么好。
杨炯便说那你早些回去,埃莉诺又恼了,瞪眼道你这就赶我走?杨炯哭笑不得,只得又哄了半天。
这般说说闹闹,一直到了深夜,埃莉诺终于说得乏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攥着杨炯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呼吸匀匀地沉入了梦乡。
杨炯轻轻将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又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金发拨到耳后。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熟睡的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杨炯在床边坐了一阵,伸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腰,龇了龇牙,这才悄声起身,推门出去。
出了城堡,夜已深沉。
海风从亚德里亚海面上卷过来,带着盐腥和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
天上无云,一轮明月悬在中天,月光泼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随波起伏,明明灭灭。
潮水退了,露出好大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沙粒被月光照得发白,浪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啦作响。
杨炯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城堡外的石阶缓步走下去,左右望了望,见栈桥西侧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歪歪斜斜地横在沙滩上,树皮被海风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灰白的躯干。
他走过去,在树干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上,面朝大海,听着潮声,一动不动。
自西征以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凡城、布达、杜拉斯、巴尔港,中间几乎没喘过一口气。每日里不是见人就是议事,不是练兵就是布阵,脑子转个不停,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一只眼。
如今黑山已灭,舰队已至,该定下的方略也定下了,诸将各领命而去,埃莉诺又有了身孕,这一桩桩一件件,好歹都有了个着落。
可这片刻的安宁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脑子空了,心却满了起来,那些被压着掖着不许自己想的念头,此刻没人管了,便一个个从心底角落冒出来。
萱儿此刻在做什么?这个时辰,长安应是晨光初照,她该起身了吧。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比猴还精,她一个女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压得住么?
虽说有父亲在旁帮衬,可父亲年事已高,那些繁杂正事又常要通宵达旦,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还有那几个孩子,大的该开蒙了吧,小的怕是刚会走路。他走时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如今怕都能叫爹了。
杨炯伸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一甩,那石头贴着海面跳了出去,打了五个水漂才沉下去。水花在月光里碎开,亮晶晶的,转瞬就被浪头抹平了。
他叹了口气,仰头望天。
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头顶,月光清冷,照得他有些发怔。
正看得愣神,突然感觉到后颈汗毛一竖。
杨炯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短刀刀柄。
月光底下,栈桥尽头的沙滩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来人身着深蓝色神罗军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勒出极窄的腰线。高马尾扎得利落,金发在月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额前无一丝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蛾眉淡扫,斜飞入鬓,衬得那双蓝眸格外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微扬,走路时步子不疾不徐,靴底踏在湿沙上几乎无声,整个人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英气。
正是宁芙。
杨炯认出是她,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拿开,翻了个白眼:“你走路没声呀!吓死我了!”
宁芙哼了一声,走到他近前站定:“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干什么?”
“你不也没睡?”杨炯挑眉,反问一句。
“我在想今后该如何统一神罗!”
“那你化妆干什么?”
“我化妆了吗?”宁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意识到上了当,瞪了他一眼。
杨炯见她嘴硬,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比不化妆更添三分颜色!”
“哼!用你说?”宁芙撇了撇嘴,到底没有挣开他的手,在他身旁那根枯木上坐了下来。
杨炯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不再逗她。
两人并排坐在枯木上,面朝大海,谁也不说话。
月光照在海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潮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宁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方才还绷着的肩头慢慢松了,手指也不再僵硬,反倒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杨炯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下颌到耳根那道弧线照得分明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了淡淡一片影。
她盯着海面,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海,又像是透过海在看别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要跟他斗嘴较劲的女人,此刻安静下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宁芙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道:“看什么?”
“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
“比较了一下,海没你好看。”
宁芙嘴角动了动,板着脸道:“油嘴滑舌。”
“过两天我便回去了。”沉默了一阵,宁芙忽然开口。
“嗯!一路顺风。”
宁芙猛地转头,蓝眸里闪过一抹恼意,伸手便掐住他腰间软肉,狠狠一拧。
“嘶——!”杨炯吃痛,龇牙咧嘴地按住她的手,转头瞪她,“你掐我干什么?”
“就这些?”宁芙手上不松,反而又加了三分力。
杨炯被她掐得倒吸凉气,伸手去掰她的手指,掰不动,只得告饶:“那我总不能跟你一起回去吧?”
“能吗?”宁芙盯着他,蓝眸里喜色翻涌,亮得逼人。
杨炯一时沉默。
宁芙眼眸一凝,手上猛地用力。
“啊——!”杨炯吃痛,猛地伸手扣住她后脑,凑过去狠狠亲了她一口,瞪眼道,“再闹给你就地正法了!”
宁芙被他亲得一愣,随即扬起下巴,蓝眸里那层恼意化作了挑衅:“哼!谁正法谁还不一定!”
“就凭你?”杨炯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腰胯处停了一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凭我!”宁芙挺直腰背,下巴抬得更高,“你不信试试。”
“试试就试试。”杨炯松开她的手,作势便要起身。
宁芙伸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枯木上,哼道:“你先说清楚,过两日我走,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
“说。”
杨炯看着她,认真道:“我想跟你说句真心话,你要不要听?”
宁芙撇嘴:“你不气死我就不错了,还真心话!”
杨炯却不理会她气话,自顾自问:“你觉得华夏的领土够不够大?”
宁芙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转这个话题,想了想,如实道:“当然够大!整个华夏本土,中亚,埃及,加上外高加索,巴尔干,半个世界都是你的了!”
“那你是不是认为我打仗就是为了土地?”
宁芙歪头看他,蓝眸里带着审视:“这个重要吗?事实上你就是控制了很多土地。”
“很重要!”杨炯正色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已经做好多年以后,这些土地脱离华夏的准备了!”
宁芙愣了一下,眉头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一个国家的治理能力有限,各地风俗、民族各异,你不能几十年上百年控制如此广大的地方!”杨炯握住她双手,语气沉缓,“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控制核心区域,比如枢纽城市伊斯法罕、比如港口城市亚历山大、比如重要关隘瓦罕走廊等等要地,至于其他,我已默认他们会脱离。”
宁芙盯着他看了一阵,蓝眸里的审视渐渐转为认真。
她把手从杨炯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宁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杨炯目光不闪不避,“可你有没有想过,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神罗!神罗看着广大,可内部却都是独立自主的公国,其实同意大利地区没太大差别,你能绝对控制的地区除了柏林就是士瓦本公国吧?”
“哦——!我明白了!”宁芙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他鼻子,蓝眸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你是想让我做卖国贼、罗奸!”
“那我问你,”杨炯被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没有我之前跟你说的统一战略,你能多久统一神罗?”
宁芙一时沉默,捏着他鼻子的手松了,眼神露出几分迷茫。
她转过头去看向海面,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以前你若是问我,我可能会说三十年,若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所以说,你所担心的我对神罗下手,担心自己会因为跟我的关系而出卖国家,根本就是个伪命题!”杨炯趁热打铁。
宁芙转过头来,双手抱胸,好笑地看着他:“你继续,我看你能说出花来?”
杨炯伸手拍了下她屁股,瞪眼道:“国家三要素,固定的疆域,权威的中央,稳定的主体民族!”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若以此为标尺来看,神圣罗马帝国并非统一国家。
疆域边界游移不定,大小邦国星罗棋布;中央权威孱弱,无法有效向地方征税、征调人力;境内民族成分驳杂,没有占据主导的主体民族。”
他说完,见宁芙瞪着眼不服气,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笑问:“没有国家,你卖什么国?”
宁芙被他亲得面色一红,伸手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便瞪眼道:“哼!你的意思无非就是告诉我神罗不是国家,让我不要执着于领土,好给你占便宜的机会!”
“哎!你这就有些耍赖,”杨炯松开她,摊手道,“别人占神罗便宜你不管不顾,怎么我一占便宜,你就跟我耍赖?”
“你才耍赖!别人惹我我能打他,你明知道我……我不打你,你才这般故意气我!”宁芙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杨炯盯着她蓝色眼眸,见她别过脸去,月光下耳根那层红从耳垂漫到脖颈,心中一动,轻叹一声:“宁芙,我之前就说过,你要有能力,我很乐意支持你做神罗女皇!”
宁芙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转回头来,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微笑。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住杨炯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哼道:“我想到个好办法,让你我都不必为难!”
“啊?什么办法?”
“你儿子做神罗皇帝不就行了?”
杨炯一愣,瞪眼道:“我儿子?我哪有……你……不是吧?宁芙,这还是你吗?”
宁芙轻哼一声,轻轻磕了一下他脑门,赌气道:“到时候你儿子是神罗皇帝,我看你怎么打神罗主意!你若敢来,我便支持儿子去打你们华夏!”
“不要了吧?”杨炯苦着脸。
“你怕了?”
“我怕什么?”
“那你来呀!”
“来呀!”
“来!”
宁芙说着,伸手便去解杨炯的腰带。
杨炯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挡,五指在腰间胡乱摸索,偏偏那系带被他方才自己打了个死结,此刻越急越解不开,手指头在腰带上抠来抠去,愣是半点进展也无。
宁芙低头一看,见他手指笨拙地跟那条系带较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颤:“你解什么呢?”
“解腰带呀!”
“那是我的腰带!”宁芙伸手将自己腰间那条黑色皮带一扣一扯,解下来往旁边沙滩上一扔,随即双手按在杨炯肩头,猛地一推。
杨炯猝不及防,整个人仰面倒在枯木上。
宁芙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挑衅,扬着下巴道:“解不开就别解了!”
杨炯冷哼一声,扶住她腰,嘴硬:“有本事你来!”
“你再嘴硬?”宁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嘴硬什么了?”
宁芙抬眼看向他,片刻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急切,杨炯低笑一声,抬手扶住她的后脑,稳稳接住。
身下枯木支撑不住,两人一同跌坐在沙滩上,细沙落在衣间。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气息。潮水漫上沙滩,浸到他们脚边,又缓缓退去。
月光落在散落的金发上。衣扣被慢慢解开,浪声不息。
“你……混蛋……”
“你自找的。”
这般纠缠了不知多久,潮水已经漫过了两人身下的沙地,凉丝丝的海水浸着背脊和腰臀,宁芙打了个激灵,神志清醒了几分,伸手推他胸口:“杨炯……水……涨潮了……”
杨炯抬头看了一眼,浪头果然已经涌到了近前,他咬了咬牙,一把将宁芙从沙地上捞起来,抱着她往沙滩高处走了几步,重新将她按在枯木旁边的干沙上。
她伸手揽住杨炯的脖颈,把他拽下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这回……不许半途而废……”
“谁半途而废了?”杨炯瞪眼。
“上回在杜拉斯你就……”
“那是意外!”
“反正这回……”
“这回怎么了?”
宁芙不说话了,直接吻了上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一个时辰后……
宁芙整个人软在杨炯怀中,后背贴着他胸膛,头枕在他臂弯里,金发铺了他一肩,发梢浸在两人身侧那汪浅浅的积水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个混蛋……真会作弄人!”
杨炯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坏笑一声:“哼!刚才还嘴硬?现在知道谁厉害了吧?”
宁芙偏过头来瞪他,蓝眸里水光潋滟,面颊绯红,这副模样半点威慑力也无。
她哼了一声,大喊:“我不服!”
杨炯挑眉:“那再来?”
“来!这次我在上面!”
“不要!”杨炯断然拒绝,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我不喜欢被动。”
“你怕了?”宁芙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便将他按倒在沙地上,跨坐上去,双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翘着,满是得意,“这由不得你!”
说着,便要动作。
可就在此时,宁芙忽然竖起耳朵,蓝眸里的笑意倏地敛去,整个人像一头警觉的母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栈桥那片礁石,冷喝一声: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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