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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5章 双双落海


杨炯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二十步,地势渐高,石壁上的油灯也密集起来。再行十余步,甬道到了尽头,迎面一扇橡木门,门板上包着铁皮,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杨炯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

门后无声。

他抬手,屈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指节刚离开门板,右手已缩回袖中,指尖扣住袖里那柄短刀的刀柄,左脚后撤半步,身子微微侧转,将半边身子隐入门框的阴影里。这姿势退可守、进可攻,若出意外,足以应对。

“谁?”门后传来一声低喝,是个女子声音,清亮利落。

“我!”杨炯压低嗓子,含糊应了一声。

门后沉默了一息。

“格林斯潘总管?”

“是!”

“你怎么……”那声音里带着三分疑惑,顿了顿,改口道,“你不是出港了吗?”

杨炯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沉声道:“有重要的事忘了说,开门!”

门后又静了片刻,杨炯听见门闩抽动的声响,橡木门往里拉开一尺来宽,一个年轻女卫探出半边身子,灰布短打,腰间束带,右手按在腰侧刀柄上,一双黑眼上下打量着他。

杨炯板着脸,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女卫肩头往里扫了一眼。

门内是一条走廊,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灯,灯火明亮,照见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

走廊两侧各站着一个女仆,垂手而立,瞧着像是在打盹,可杨炯一瞥之间已看出端倪,这两个女仆的站姿双脚微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肩背松沉,下颌微收,分明是练过下盘功夫的高手。

女卫见杨炯面色凝重,又听他说“重要的事忘了说”,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总管请进。”

杨炯迈步跨入门槛,脚下踩的是厚绒地毯,软得没声。

女卫引着他沿走廊往里走,经过那两个女仆时,杨炯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混着铁器上油的味道。他余光一扫,见其中一个女仆右手缩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起,明显是藏着东西。

女卫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回头低声道:“总管稍候,我去通禀小姐。”

杨炯点头,女卫转身走到雕花木门前,抬手轻叩两下,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杨炯站在走廊里,这才有机会细看四周。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七八幅油画,有圣母、风景、肖像,画框皆是鎏金雕花,烛火映上去,金光流动。

角落里摆着两尊大理石雕像,一尊是维纳斯,一尊是阿波罗,雕工精细,连衣褶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脚下地毯是波斯货,深红底子上织着墨绿与金黄的几何图案,踩上去厚实绵密。走廊顶上的铜灯造型繁复,灯盏是莲花状,灯托是蛇盘,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讲究。

可杨炯的目光只在那些艺术品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到了那些女仆身上。

除了方才走廊里那两个,三楼楼梯口还站着两个,二楼楼梯转角处有两个身影晃动,一楼大厅方向隐约还有说话声。

他粗粗一算,光是这城堡里当值的女仆就不下十人。

十个女仆,深更半夜不睡,个个脚步沉稳、呼吸匀畅,腰侧或袖中都藏着兵器。

杨炯心中暗道:克拉拉这女人,把自己的住处守得铁桶一般,嘴里说着“刺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不会做”,可这防卫的阵仗,分明是怕被别人刺杀。

正想着,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女卫出来,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总管,这边走。”

杨炯跟着她进了门。

门内是一间极宽敞的房间,比他想象中的书房大出许多。四面墙壁刷着浅灰泥,不挂画,不贴金,只在靠窗那面墙上开了一排尖拱窗,窗扇半开,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荡。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七八卷画稿,有的勾了草图,有的上了底色,还有几卷是完成的,颜料未干,空气中弥漫着亚麻油和松节油的气味。

桌角搁着一只调色盘,盘上的颜料已经干裂,旁边散着十几支画笔,笔尖朝上插在一个铜罐里。

靠墙一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雕塑,风格各异。

房间的另一侧放着一张矮床,床上铺着深蓝丝绒,堆着几个绣花靠枕,旁边摆着一只青铜灯架,灯架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滴在架托盘里,积了厚厚一层。

整个房间的陈设比楼下简洁许多,可每一件东西摆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既不拥挤,也不空旷,透着一种刻意经营过的随意。

女卫引着他走到房间中央,朝窗前方向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合拢。

克拉拉站在窗前,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黑发吹得向一侧飘起,又落回肩上。

白袍不束腰,从肩头直直垂到脚踝,袍角被风掀得猎猎翻动,露出里面一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足弓高耸,脚趾修长。

“格林斯潘,你最好真有重要的事说!”克拉拉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杨炯面色不变,负手而立,目光在房间里又扫了一圈才道:“确实是忘记说重要的事了!”

“说!”克拉拉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施脂粉,素面朝天,黑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

杨炯从怀中掏出那张海图,两步走到桌前,将海图展开,手掌在桌面上按着,沉声道:“家主这次派我来,最重要的就是告诉你,若是能除掉杨炯,一切都能谈!”

克拉拉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杨炯脸上游移,从他的额头看到下巴,黑眸满是审视之色。

“格林斯潘,”克拉拉缓步走到桌前,伸手将海图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方才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了么?怎么又说一遍?”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将海图往前推了推,沉声道:“方才说的是家主的意思,现在我说的话是我的意思。我回去想了想,你或许已经有了更缜密的计划,所以才折返回来问你。你若计划可行,家主那边我去说,定会给予支持!”

克拉拉盯着杨炯的眼睛,黑眸中光芒流转,忽然嘴角一勾,似笑非笑:“格林斯潘,你方才来的时候,说的是‘家主让你配合,拖住杨炯’。现在你又说‘除掉杨炯,一切都能谈’。

这两件事,可不太一样。”

杨炯却是冷静,反问道:“拖住杨炯是手段,除掉杨炯是目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克拉拉绕过长桌,缓步走到杨炯身侧,偏过头看他,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两人之间,“你方才说的是‘配合’,现在说的是‘家主支持’。主脉什么时候开始支持支脉做事了?格林斯潘,你脑子坏了?”

杨炯侧身退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杨炯若真要对意大利动手,主脉和支脉的恩怨就得先放一放,一致对外才是上策!”

克拉拉停住脚步,黑眸中那抹笑意渐渐沉下去。

她盯着杨炯看了三息,忽然转身,走到那尊蒙布石像前,伸手将粗麻布扯了下来。

石像完整地露出来,眉、眼、鼻、口,每一处都棱角分明。

月光从窗口泼进来,照在石面上,把那张脸映得明暗分明,跟杨炯一模一样。

杨炯心中一凛,可脸上依旧保持着格林斯潘的神色,只是目光在石像上停了一瞬,便收回来,沉声道:“小姐,说说你对付杨炯的计划。”

克拉拉嘴角勾起冷笑,伸手从石像脑门上拔出那柄匕首,刀尖在石像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石粉簌簌落下。

“格林斯潘,”克拉拉转过身来,黑眸中的光冷如冰刀,“你方才进门的时候,先迈的是右脚。”

杨炯心头一跳。

“格林斯潘是左撇子,他进门先迈左脚,拔刀用左手,连端酒杯都是左手。”克拉拉往前迈了一步,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可你进门先迈右脚,站姿重心在右,分明是个右撇子。”

杨炯退后一步,背脊撞上了长桌边缘。

“还有,”克拉拉又往前逼了一步,匕首的寒光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格林斯潘跟我说话,从来不正眼看我,他的眼神总往别处飘。可你从一进门,目光就没离开过我的脸,你在看我的反应,在等我露出破绽。”

杨炯扯出一丝微笑,沉声回应:“小姐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克拉拉忽然往前一探,左手抓住杨炯的袍角,用力一扯。

杨炯侧身要退,可袍角已经被她攥住,只听得“嘶”的一声,外袍前襟被扯开一道大口子,内衬翻了出来。

内衬上,一大片暗红的血迹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克拉拉抓着那截袍角,将血迹亮在杨炯面前,黑眸中光芒暴涨:“格林斯潘的袍子上为什么会有血?你杀了他?”

杨炯见身份暴露,不再废话,右手一翻,袖中短刀已握在掌中,顺势一划,刀锋直取克拉拉手腕。

克拉拉松手撤步,匕首横挡,“当”的一声,两刃相撞,火星四溅。

杨炯借这一挡之力,转身便朝门口奔去。

克拉拉冷哼一声,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追出,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直刺杨炯后心。

杨炯听得背后风响,侧身一闪,匕首从他腋下穿过,割破外袍,在肋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反手一肘,撞向克拉拉面门。

克拉拉偏头避开,左手探出,五指扣住杨炯肘弯,借力一拧。

杨炯只觉肘关节一麻,短刀差点脱手。

他咬牙沉肘,左手从下方穿出,一掌拍在克拉拉小臂上,将她的擒拿手震开。

两人在长桌旁拆了三四招,招招都是近身短打,拳肘膝指并用,谁也没有留手。

杨炯的拳法走的是六幺拳的路子,讲究贴身靠打,肩、肘、胯、膝都是兵器,一招递出,后手跟着就有三四个变化。

他左手虚晃一拳,右手短刀从下往上一撩,克拉拉退步闪过,刀锋擦着她腰侧过去,把白袍割开一道口子。

克拉拉的白袍本来就宽大,这一割,袍角翻起来,露出里面紧窄的短衣。

她索性将白袍一扯,整件袍子甩在地上,狞笑着看向杨炯。

克拉拉右手匕首,左手飞刀,左右开弓。

杨炯刚挡开她右手的匕首,左边寒光一闪,一柄飞刀已到咽喉。他偏头闪躲,飞刀擦着耳廓飞过,“笃”的一声钉入身后木架,刀尾嗡嗡颤动。

“艹!”杨炯低喝一声,短刀横在胸前,脚步却往门口挪去。

克拉拉看穿了他的意图,左脚一勾,将地上那件白袍踢起来,袍子展开如一面大旗,兜头盖脸罩向杨炯。

杨炯视线被遮,只听风响,知道克拉拉已经从袍子后面攻到。

他索性不退反进,短刀护住面门,整个人往前撞去。

“砰”的一声,两人撞在一起,翻滚在地。

白袍缠在两人身上,裹了好几层。

杨炯压在克拉拉身上,短刀抵住她咽喉。克拉拉的匕首也同时抵住了他的肋下。

两人四目相对,喘息可闻,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克拉拉黑眸中映着烛火,亮得逼人,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刀法不错,可绝不是西方路数,我大概猜到你是谁了!”

杨炯感觉肋下一凉,知道她的匕首已经刺破皮肉,只要再进半寸,便是肝脾要害。

当即,他右肘一沉,撞向克拉拉太阳穴。

克拉拉偏头,杨炯趁机翻身滚开,白袍在两人之间撕成两半。

杨炯滚到矮床旁,顺手抄起一只铜灯架,横扫过去。

克拉拉纵身跃起,脚尖在灯架上一点,整个人翻到杨炯身后,匕首反手刺出。

杨炯回身,短刀格挡,两人的兵器绞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

“你是杨炯派来的?”克拉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猜!”

“杨炯要杀我?”

杨炯冷笑不答,手腕一翻,短刀顺着克拉拉的匕首滑下去,直切她手指。

克拉拉松手弃刀,右手一探,从腰间摸出第二柄飞刀,直取杨炯面门。

杨炯偏头,飞刀擦着脸颊过去,割了一道口子。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被这一割挑开一角,从颧骨处翻卷起来。

克拉拉退后两步,黑眸瞪圆,盯着他脸上那道翻卷的假皮,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杨炯!竟然是你!”

杨炯伸手将人皮面具从脸上扯下来,露出本来面目,短刀横胸,沉声道:“是我!”

克拉拉没有喊人,只盯着杨炯看了三息,忽然将手中匕首一收,退后两步,走到矮床旁,拿起榻上那只铜灯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杨炯掷去。

灯架带着风声砸来,杨炯侧身避开。

克拉拉趁这一瞬,冲到窗前,朝窗外打了一声呼哨。

呼哨声尖利悠长,穿透海风,朝远处山脊传去。

杨炯知道她在叫援兵,当即不再犹豫,短刀护身,朝她冲了过去。克拉拉从桌上抄起一支画笔,手腕一抖,画笔疾射而出,直取杨炯后脑。

杨炯偏头躲开,脚步不停。

克拉拉急了,脚下一蹬,整个人迎上去,双臂箍住杨炯的腰,用力往回一拽。

杨炯被她拽得踉跄后退,两人一起撞在长桌上。

桌上的画稿、调色盘、画笔、颜料罐哗啦啦落了一地,颜料溅在两人身上,红的蓝的绿的,糊成一片。

杨炯用力肘击克拉拉肋下,克拉拉闷哼一声,却死不松手,十指扣在一起,箍得更紧。

杨炯反手抓住她后颈,用力往前一甩。

克拉拉被甩得腾空而起,翻过桌面,朝另一侧摔去。可她双臂始终没松,带着杨炯一起翻过桌子。

两人从长桌另一侧滚落,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撞翻了木架上的雕像,哗啦啦砸下来,碎块四溅。

杨炯被一尊半身像砸中肩头,闷哼一声。克拉拉趁机翻身压住他,右手从靴筒里摸出第三柄飞刀,抵住他咽喉。

杨炯左手扣住她手腕,两人僵持不下。

克拉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道:“不想和谈,也没必要杀我吧?”

“不是你先谋划要杀我的吗?”杨炯依旧在言语试探。

克拉拉瞳孔一缩,沉默不语。

“艹!你个臭娘儿们果然没安好心!”杨炯大骂,杀心顿起。

克拉拉一愣,眸光一凝:“你诈我?!”

杨炯杀意弥漫,膝盖一顶,将克拉拉掀翻下去。

克拉拉滚了两圈,撞在墙角的雕像碎片上,后背被石膏碎块硌得生疼。她翻身爬起,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大理石碎片,径直朝杨炯划去。

杨炯侧身避开,短刀一挑,将碎片打飞。

两人在满地的颜料和碎屑中又拆了数招,拳来脚往,招招到肉。

杨炯一拳砸在克拉拉肩头,克拉拉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窗台。

她双手后撑,身子半仰,杨炯趁机扑上去,双手掐住她双肩,将她按在窗台上,匕首猛刺。

克拉拉双腿往上一翻,缠住杨炯腰际,用力一绞。

杨炯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倒,两人一起翻出窗外。

窗台外是一道窄檐,再往外便是悬崖。

海风猛烈,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杨炯左手抓住窗框,右手却被克拉拉抓住。

两人悬在半空,脚下是十丈悬崖,崖底是礁石与暗流。

“要杀我?我死也拉上你一起!”克拉拉抬头喊,黑发被海风吹得狂舞,遮住了半边脸。

“艹!你他妈真是个伥鬼!”杨炯大骂一声,用力去踹她脑袋。

克拉拉见此,一边闪躲,一边用力向下扯杨炯,眼眸中满是疯狂:“杨炯,华夏皇帝,没想到会是这个死法吧!”

杨炯不言,只用力去踹她。

两人在窄檐上挣扎,脚下瓦片松动,簌簌往下掉。

克拉拉脚底踩到一片松动的瓦,身子一滑,整个人往下坠。杨炯被她拽得失去平衡,手上脱力,双双坠落。

半空中,克拉拉忽然伸手抱住杨炯的腰,双腿缠住他的腿,大笑:“杀我?这就是下场!我值了!可你……”

“啪!”杨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怒骂,“你他妈……”

话说了一半,“砰”的一声巨响,两人砸入海面,激起大片水花。

海浪翻涌,瞬间将两人吞没。

月光照着海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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