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增援的国军到了(一)
三声悠长的汽笛撕破了高雄港清晨，码头上的人影渐渐缩成黑点，最终消失在尽头。
王栓柱扒着船舷的栏杆，直到再也看不见岸边的轮廓，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柱子，咋了？舍不得了？”
李老憨蹲在他脚边，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叶，撕了点卷成烟卷，递给他一根。
“舍不得个屁。”王栓柱接过烟，就着李老憨递来的火点燃，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子在那鬼地方受了四年气，做梦都想走。就是……想起俺娘还在岛上，心里有点堵。”
李老憨叹了口气，没接话。
他家里也有爹娘老婆孩子，可这世道，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顾得上家里。
能跟着白长官去南洋闯一条活路，总比在岛上活活饿死、被欺负死强。
“放心吧。”王栓柱把烟屁股扔到海里。
“等咱在坤甸站稳脚跟，混出个人样，就把家里人都接过去。”
“白长官说了，打下地盘分土地。到时候咱也当地主，让爹娘老婆孩子都过好日子。”
“嗯！”李老憨重重点头，眼里燃起光。
“俺信白长官！当年打鬼子的时候，白长官就从没让弟兄们吃过亏。”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俩，是四十八军的？”正在巡视的王岳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王栓柱和李老憨赶紧站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原四十八军二师三团士兵。”
赵王岳点点头，目光落在王栓柱脸上露出的旧伤疤上：“徐州会战落下的？”
“是！”王栓柱挺胸道。
“民国二十七年，台儿庄外围，俺们连守阵地三天，最后就剩俺和老憨几个了。”
“好样的。”王岳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坤甸，好好干。”
“有本事的，在哪都能出头。这船里的弟兄，以后都是一个锅里舀饭的袍泽。”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巡视。王栓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这才是带兵的长官，不像大员岛上那些中央军的官，只会斜着眼看人。
货轮的头等舱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潘文昭穿着雪白的衬衫，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舷窗边看着海景。
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护卫，都是潘家的老家丁，身手了得，专门派来保护他的。
“少爷，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管家老福小心翼翼地劝道：“这船颠簸得厉害，您要是晕船，就回舱躺着吧。”
潘文昭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潘文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颠簸算什么。”
他嘴上硬，脸色却有点发白。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
但他不能露怯，嫡兄潘文杰把他当垃圾一样扔出来，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那还谈什么出人头地？
“老福，你说，坤甸那地方，真的遍地是机会？”潘文昭轻声问。
“那可不。”老福和护卫们连忙跟上。
“桂系在那建国立业，正是缺人的时候。”
“少爷您去了肯定能大展拳脚。到时候赚了大钱，衣锦还乡，看大少爷还怎么小瞧您。”
潘文昭嘴角微微上扬。
衣锦还乡？
那只是最基本的。他要的，是整个潘家都要仰他鼻息，是潘文杰跪在他面前求饶。
“十万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潘文昭觉得家里给的钱太少了。
“做生意得找对门路。”
“到了坤甸，先去拜会李宗仁他们，把关系打通。军队里的生意，才是最赚钱的。”
他在大员岛上，早就见惯了军队后勤的油水。现在兰芳刚立，百废待兴，粮食、药品、被服、武器，哪一样不是大生意？
只要搭上军方的线，赚钱比喝水还容易。
另一间头等舱里，孔昭明正翘着二郎腿，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
“你们听说没？婆罗洲那地方，土著笨得跟猪一样，手里黄金跟石头似的随便换。”
孔昭明吐了个烟圈，一脸不屑：“还有橡胶园、锡矿，随便开一个，躺着都能赚钱。”
“孔少，那咱们去了，真要当兵啊？”
一个瘦高个的公子哥苦着脸道…“打仗会死人的，咱们在家好好的，何必遭这个罪。”
“瞧你那点出息。”孔昭明斜了他一眼。
“当兵？谁耐烦受那个管束。”
“老子带了五万美金，还有二十个护卫。到了坤甸，自己拉队伍，打土著，抢地盘。”
他眼睛发亮，一脸兴奋：“我听说，印尼那边的游击队，10个脑袋脑袋就能换一美元。”
“要是打死个当官的，赏格更高。”
“我们就干这个，来钱快，还自由，还能有自己的地盘。比在岛上被家里管着强一万倍。”
众人听得眼睛都直了，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各家的旁支子弟，在家里不受待见，被打发出来闯事业。
就在众人憧憬着未来的时候，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警报！右舷发现不明船只！！！”
甲板上瞬间乱了起来。
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往右边望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两艘挂着印尼国旗的巡逻艇正在飞速逼近。
“是印尼人的巡逻艇！”有人惊呼出声。
王岳脸色一变，快步冲上舰桥，一把拿过望远镜。镜头里，两艘巡逻艇越来越近，船舷上的印尼国旗清晰可见。
“妈的，是印尼的海岸巡逻队。”
王岳已经知道兰芳印尼开战的咬牙道：“他们肯定是把我们当成运输船了，想劫船。”
旁边的赵启民脸色凝重：“王长官，我们这三艘都是货船，打不过他们啊。”
“打不过也得打。”王岳眼神一厉：“船上六千多弟兄，还有家眷，绝不能落在印尼人手里。”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拿枪，各就各位！”
“轻重机枪架到船舷，迫击炮也准好。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瞄准驾驶室和机枪位打。”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甲板上的士兵们虽然大多是新兵，但听到命令，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王栓柱一把抄起步枪，拉栓上膛，靠在货箱后面，眼神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巡逻艇。
“柱子，俺……俺有点慌。”
李老憨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俺只打过鬼子步兵，没打过船啊。”
“慌什么！”王栓柱沉声道。
“跟打鬼子一样，瞄准了打。”
“他们船小，挨几枪就完蛋。别忘了，咱们是白长官的兵，不能丢了桂军的脸。”
巡逻艇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船上印尼士兵的脸。他们站在船头，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示意货轮停船接受检查，嚣张至极。
“停船？停了我们就都完了。”王岳冷笑一声，看着巡逻艇进入射程，猛地挥手：“打！”
“哒哒哒——！”
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巡逻艇。船头的印尼士兵猝不及防，当场被扫倒好几个，剩下的连滚带爬躲进驾驶室。
巡逻艇上的重机枪随即还击，子弹打在货轮的船舷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有个新兵躲闪不及，被子弹打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王栓柱屏住呼吸，瞄准巡逻艇的驾驶室，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玻璃，里面的驾驶员身子一歪，趴在了方向盘上。
巡逻艇瞬间失去方向，歪歪斜斜地往旁边冲去。
“打得好！”旁边有人喝彩。
潘文昭本来躲在船舱里，听到外面枪声大作，心里怦怦直跳。
老福护着他，劝他别出去，他却咬了咬牙，掏出一把步枪，推开老福就往甲板上冲。
“少爷！危险！”老福连忙跟上。
潘文昭冲到甲板上，正好看到一艘巡逻艇绕到货轮侧后方，想从后面偷袭。
船尾只有几个后勤兵，根本挡不住。
“妈的，跟我来！”
潘文昭一咬牙，带着护卫冲了过去。他虽然是公子哥，但从小也练过枪，身手不算差。
“打！瞄准他们的机枪手！”
潘文昭靠着舱门的掩护，抬手就是几枪。
他枪法不错，一枪打中了对方机枪手的胳膊，重机枪顿时哑火。
孔昭明那边更疯。
他本来就好勇斗狠，听到枪声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抄起机枪就冲到船舷边。
“弟兄们，给我打！打死一个赏一美元！”
他大吼着，身边的护卫纷纷开火，火力居然不比正规军弱。
两艘巡逻艇本来就只是轻型武装，欺负欺负商船还行，遇到这么猛烈的还击，顿时有点懵。
尤其是看到货轮上的人个个都不怕死，火力还越来越猛，心里先怯了三分。
“轰！”
迫击炮和火箭筒也开火了。
正好一枚炮弹落在一艘巡逻艇上。一声巨响之后，那艘巡逻艇冒起黑烟，速度慢了下来。
“打中了！他们要跑！”有人大喊。
另一艘巡逻艇见势不妙，不敢再纠缠，调转船头，冒着弹雨狼狈逃窜。
战斗结束，甲板上一片狼藉。
几个士兵受伤，还有一个新兵不幸牺牲。
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打赢了！咱们打赢印尼人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岳看着远去的巡逻艇，松了口气：“打扫战场，把牺牲的弟兄好好收殓，到了坤甸厚葬。”
“受伤的赶紧包扎。所有人提高警惕，接下来的路，可能还会有麻烦。”
他走到王栓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枪法不错，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王栓柱！”
“好。”王岳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一班班长了。好好干，以后有的是仗打。”
王栓柱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谢长官！”
一旁的李老憨也替他高兴，咧嘴直笑。
潘文昭靠在栏杆上，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刚才开枪的时候，他其实也怕得要死。
但现在看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原来，不靠家里的余荫，他也能行。
孔昭明则在那数打死了几个印尼兵，盘算着能换多少赏金，越想越兴奋。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坤甸大杀四方。
三艘货轮继续向南行驶，经过这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船上所有人都觉得印尼人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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