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空调改变一个国家
琅琊工业区的纺织车间里。
林阿珍正低头操作着缝纫机。针头飞快地起落，布料在她指尖顺滑地往前送。
车间里冷气充足，温度稳稳停在二十三度，她穿着短袖的工作服，身上连一点汗都没有。
“阿珍，歇会吧，喝口水。”
旁边的工友秀莲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阿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整，是规定的休息时间。她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秀莲递过来的水杯。
“还是现在好啊。”
秀莲喝了口水，感慨道：“换作以前，这会咱们早就汗流浃背了，背上的痱子一层叠一层。”
林阿珍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当初刚进厂的时候。
那时候车间里连个风扇都没几台。热带的夏天，车间里像个大蒸笼，温度能冲到四十度。
他们干12个小时，中暑是家常便饭，晕过去就抬到水龙头底下冲一冲，醒了回来接着干。
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也就勉强养家，还要寄一半回乡下给弟弟妹妹读书。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台风扇，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吹吹风。
变化是从1956年开始的。
先是政府下来人检查，说车间必须装空调，不装就停工。日本老板一开始还不愿意，闹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乖乖装了。
紧接着，《工厂环境管理规定》正式落实下来，车间温度不能超过二十四度。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十小时，加班必须给加班费。
再后来，工业区建了公共住房，她和秀莲合租了一间，十几平米，有厨房有厕所。
虽然没有浴室，但是它有空调啊！
“对了，我弟今年初中毕业，说想考技工学院，以后进空调厂。”秀莲笑着说：“说现在空调厂工资高，待遇好，还能学技术。”
“那挺好啊。”林阿珍笑了笑…
“我妹也快初中毕业了，我想让她考护士学校，以后去工业区的医院上班。”
放在四年前，她想都不敢想这些。
那时候能进厂当工人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哪里还敢挑工作？
休息十分钟，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回到工位。林阿珍坐下来，重新搭上布料，缝纫机再次发出轻快的声响。
车间外，一条长长的有盖人行道沿着工业区延伸开去。
灰色的顶棚遮住了烈日和暴雨，人行道两侧种着热带的绿植，每隔一段就有一排石凳。
中午的时候，工人们不用顶着大太阳赶路，沿着有盖人行道走二十分钟，就能回到宿舍。
这条12公里长的有盖人行道，是琅琊工业区最出名的标志之一。
1955年李崇文总统来视察，看着工人顶着暴雨通勤的样子，当场拍板：“砸多少钱都要建，让我们的工人，不用淋着雨上班。”
四年过去了，不仅人行道建起来，工业区里的配套也越来越完善。
有学校，工人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有医院，专门设了高温门诊。有购物中心，油盐酱醋、布匹衣服都能买到；甚至还有电影院。
生活区离厂区只有两公里，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要是不想骑车，还有通勤班车，车里也装着空调，夏天不热，雨天不淋。
这些变化，林阿珍这样的普通工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空调，现在上班有，宿舍有，连通勤车上都有。
与此同时，经济发展局大楼里。
吴成牧正对着一张琅琊地图出神。
1955年经济局刚成立的时候，他的目标很简单：吸引劳动密集型产业，让老百姓有活干。那时候只要外资愿意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四年过去，日本的纺织厂、电子厂，还有东南亚华人的制衣厂，一家家建起来了。十几万工人有了工作，工业区的配套也起来了。
但吴成牧的胃口，早就不止于此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琅琊工业区三期的位置，那里就是给开利空调留的地。
劳动密集型产业只是起点，南华要真正工业化，必须要有自己的装备制造业。
而空调，就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突破口。
吴成牧很清楚清楚，热带气候对工业的拖累有多大。没有空调的时候，工人只能趁清晨和傍晚凉快的时候干活，中午最热时只能停工。
一天下来，工人的有效工作时间也就六七个小时，效率低，次品率还高。
建筑工人更惨，大太阳底下干活，中暑脱水是常事，每年都有人因为高温出事。
这导致工人的流失率，高达三成。
总统说过一句话，吴成牧记到现在：
“空调在南华不是奢侈品，是工业化的必需品。南华要发展，先把温度降下来。”
所以这几年，政府勒紧裤腰带，都要先给公共设施装空调——火车站、政府大楼、学校、医院，连老旧的火车车厢都挨个装了空调。
紧接着又出台规定，所有工厂车间必须装空调，不装不给发生产许可证。
代价很大，但效果也出奇的好。
1959年的统计数据刚出来，纺织工人的生产效率比1955年提高了30%，次品率降了一半。
建筑工人流失率从30%降到了5%，稳稳地稳住了工业化的劳动力基本盘。
现在，南华已经成了整个东南亚空调普及率最高的国家。但吴成牧知道，这还不够。
所有空调都靠进口，成本太高了。
只有把空调厂建在南华本土，实现本地化生产，才能把成本打下来，让更多工厂、更多普通家庭用得起空调。
开利空调，就是他选中的那条“鲶鱼”。
只要开利落地，就能带来成熟的生产线、技术标准和管理经验。
用不了几年，就能培养出一批本土的技术工人和供应商，慢慢撑起南华自己的空调产业。
“局长，开利那边又发来电报，问我们能不能再降两个点的税。”小陈拿着电报走进来。
吴成牧收回思绪，接过电报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讨价还价，说明他们动心了。”
“告诉他们，税收政策可以谈，但前提是，必须来琅琊实地考察。”
他太懂这些跨国资本家的心思了。嘴上挑三拣四，心里比谁都清楚哪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马六甲劳动力便宜，但工人识字率低，市场小；港岛基础设施好，但地价贵、人工高。
只有南华，有廉价且高素质的劳动力，有稳定的社会秩序，有现成的基础设施，还有整个东南亚最大的空调市场。
更重要的是，南华有其他地方比不了的——政府的执行力和诚意。
“备车，去工业区三期看看。”吴成牧拿起外套，“还有一周时间，确保场地万无一失。”
地球另一端，纽约，开利空调总部大楼。
总裁办公室里，六十岁的韦姆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
桌上放着三份报告，分别对应三个备选的海外建厂地址：马六甲、港岛、南华琅琊。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韦姆珀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后。
全球运营总监罗伯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板，董事会那边又催了。”
“本土的人力成本涨得太快，再不想办法把生产线迁出去，明年的利润还要降。”
韦姆珀揉了揉眉心。
开利做了几十年空调，从工业领域做到民用市场，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空调公司，年营收突破四亿美元，员工一万三千多人。
但最近几年，美国本土工人的工资、地价年年涨，生产成本越来越高。
更头疼的是，东南亚市场正在快速崛起，那边的订单一年比一年多。如果继续从美国本土发货，运费和关税就能吃掉大半利润。
海外建厂，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唯一的问题是，建在哪里？
“三个地方，你怎么看？”
韦姆珀指了指桌上的报告。
罗伯特拿起报告，翻了翻：“马六甲的优势是劳动力最便宜，比南华低20%，地理位置也不错，扼守马六甲海峡，海运方便。”
“但缺点也很明显，工业基础差，工人识字率低，培训成本高，而且本地市场很小。”
“港岛呢？”
“港岛基础设施好，金融也方便，工人素质也不错。但地价和人工太贵了，比本土便宜不了多少，而且地方太小，未来不好扩建。”
韦姆珀点点头，目光落在第三份报告上：
“南华琅琊？”
“这个地方，有点意思。”罗伯特的语气复杂了些：“说起来条件是最好的。”
“工人识字率80%以上，劳动力价格只有本土的五分之一，基础设施很完善，公路、港口、电力都现成的。”
“最重要的是，南华对空调需求极大，政府强制要求公共设施和工厂都装空调，市场规模是马六甲的好几十倍。”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韦姆珀挑眉。
“问题在于，他们的电力供应不稳定。”罗伯特放下报告：“我们的人去考察过，居民区经常停电。虽然说工业区有专线，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问题。”
“空调生产对电力稳定性要求很高，频繁停电会损坏设备，严重影响产能。”
韦姆珀沉默了。
电力是工业的血液。没有稳定的电力，再好的条件都是空谈。
“南华政府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罗伯特补充道：“前五年免税，后五年税收减半，还愿意提供贷款，甚至承担一半的员工培训费用。”
“那个经济局的局长吴成牧，隔三差五就给我们发电报，诚意很足。”
韦姆珀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东南亚的位置点了点。
南华的位置确实好，辐射整个东南亚，琅琊港是深水良港，海空运输都方便。
而且这个国家刚建国没几年，正憋着一股劲发展，执行力应该不会差。
但越是这样，越要谨慎。跨国投资不是赌博，一步走错，几亿美元就打水漂了。
“董事会那边倾向于马六甲。”罗伯特说道：“毕竟成本最低，风险看起来最小。”
“马六甲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也是最没想象力的选择。”韦姆珀摇了摇头。
“我们去东南亚建厂，不只是为了省那点人工成本，更是为了拿下整个东南亚市场。”
“没有本地市场支撑，不长久。”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准备一下，我亲自去一趟南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到底行不行，去看看就知道了。”
罗伯特有些意外：“您亲自去？那边条件挺艰苦的。”
“正因为条件艰苦，才要亲自去看。”韦姆珀拿起桌上的眼镜：“一个国家的发展潜力，不是看报告能看出来的。”
“要看那里的人，看他们做事的样子。”
一周后，韦姆珀带着罗伯特、技术总监约翰等一行人，坐上了飞往琅琊的飞机。
。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是上午九点。
韦姆珀走下舷梯，第一感觉就是热。扑面而来的热气带着海风的咸湿，瞬间裹住了全身。但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琅琊机场的与众不同。
机场不算大，但干净整洁。停机坪的标线清晰，地面上看不到一点垃圾。通往航站楼的廊桥里，冷气开得很足，一扫刚才的闷热。
“韦姆珀先生，欢迎来到琅琊。”
吴成牧带着人早已等候在廊桥出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热情得谄媚，也不冷淡得失礼。
“吴局长，麻烦你亲自来接。”韦姆珀伸出手，和吴成牧握了握。
“应该的。”吴成牧微微一笑。
“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休息？”
“不用了，直接去工业区吧。”韦姆珀摆摆手，开门见山：“我时间不多，想先看看厂区。”
吴成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老头居然是个实干派，不搞虚的。
“好，韦姆珀先生请。”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主干道往工业区开。
韦姆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
和他想象中落后破败的东南亚城市完全不同。街道宽阔干净，两旁种着高大的行道树。
最特别的是，街道两侧都建有连续的有盖人行道，灰色顶棚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人行道上有不少行人，穿着虽然朴素，但都干净整齐，看不到乞丐，也看不到脏乱差的贫民窟。
路上行驶着公共汽车和自行车，秩序井然。路边的建筑大多不高，但都方方正正，看着很结实。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吊塔林立，能看到工人们忙碌的身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些有盖的走廊，是专门建的？”
韦姆珀忍不住问道。
“是的。”吴成牧点点头：“我们这里热带气候，暴雨多，太阳毒。建了有盖人行道，老百姓上下班、出门办事，就不用淋雨晒太阳了。”
韦姆珀没说话，心里却有些触动。
他去过很多落后国家，政府都忙着讨好资本家，没人管普通人的死活。南华倒好，先给老百姓建人行道。这样的政府，执行力差不了。
车队开了二十分钟，进入琅琊工业区。
道路变得更宽阔了，两旁是一栋栋标准厂房，整齐划一。路边的绿化做得很好，完全看不到其他工业区那种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样子。
车子在三期工地门口停下。
吴成牧带着韦姆珀一行人走进去，指着眼前大片平整好的土地：“韦姆珀先生，这里就是给贵公司预留的地块，一共两百亩。”
“旁边就是主干道，离港口八公里，离铁路货运站五公里，交通很方便。”
韦姆珀环顾四周。
一个月前还是荒地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推得平平整整，地下管网都铺好了。
几栋标准厂房已经立起了钢架，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一个月，就建成这样？”
韦姆珀有些不敢相信。
“工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吴成牧语气平淡：“只要贵公司敲定，三个月内，厂房就能交付使用。”
韦姆珀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却被路边的电线杆吸引了。
他注意到，工业区的电线都是双杆设计，两根电线杆并排而立，架着两套线路。
“这是……双回路供电？”
技术总监约翰惊讶地问道。
“对。”吴成牧解释道：“两套线路，一条主用，一条备用。万一其中一条线路出故障，另一条立刻顶上，保证不会停工。”
约翰看向韦姆珀，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太重要了。
对于制造业来说，停电就是烧钱。双回路供电，能把停电的风险降到最低。
韦姆珀的脸色柔和了不少。
他原本以为，南华的电力保障会是最大的短板。现在看来，对方早就考虑到了，而且做得比很多发达国家都到位。
第一天的考察，韦姆珀整体很满意。
但他心里的顾虑，并没有完全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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