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对峙下的移民
1954年7末月，镇南关。
扁担吱呀声、孩子啼哭声、南腔北调的乡音混在溽热的风里，顺着边境线铺出去好几里地。
八桂边境开放令才下七天，西南各省涌来的移民就把小小的口岸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拿着皱巴巴的路条，踮脚望着关口那道铁门，眼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期盼。
人群里，周文彬一手搀着老母亲，一手牵着妻子的手，半大的儿子跟在他的身后。
他原是昆明的盐商，被定了工商业地主的成分，家产抄没，隔三差五被叫去训话。
半个月前，街道干部上门，说话格外的和气，问愿不愿意移民去南华。周文彬知道，这是要把他们这些成分不好的人，扫地出门。
周文彬没抵触，连夜就收拾了细软。
“爹，过了关就不用挨骂了？”
儿子扯他衣角小声问。
“嗯。”周文彬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压得很低：“以后能好好读书了。”
不远处，林巧低着头跟在舅舅身后，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只拎个布包袱。
她爹是国民党大军官，四九年没走成，前两年被送去劳改，娘一气之下没了。
她本来在读中学，因为出身处处受排挤。
这次边境开放，舅舅托了关系把她算进投亲移民里，说去南华找姑妈，总比受白眼强。
队伍里这样的人占了一半。
有旧乡绅、旧官吏家属，有读书人，有山里刨不出食的贫农，还有和南华沾亲的侨眷。
这些人在本地要么是阶级敌人，要么是不稳定因素，基层正愁不好安置。
正好赶上开放边境，索性顺水推舟。
政府的会议室里，王书记敲着桌子跟干部讲话：“上级精神很明确，这两个月边境放开，自愿去南华的，只要没现行反革命活动，一律批。”
“特别是成分不好的、历史有问题的、天天找政府麻烦的。回去挨个摸底，愿意走的路条优先开，沿途接待站优先安排。”
底下有人笑：“书记，这不正好把烫手山芋都送出去？省得天天盯着还怕出事。”
“话糙理不糙。”王书记也不否认。
“人家愿意去讨生活，我们成人之美。既减轻本地粮食压力，又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上面指示。移民越多越好，都懂吧？”
于是短短半个月，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的移民沿着公路、铁路往边境涌，拖家带口。
沿途政府都设了茶水站、粥棚，名义上是欢送投亲群众，实则催着快点走，别在路上耽搁。
晚上，边境就成了另一个隐秘世界。
十几辆卡车停在南华一侧的林子里。
南华边防军三营的张营长蹲在橡胶树后，手里攥着手电筒，眼睛盯着北边国境线。
新兵小李蹲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营长，这……这算不算通敌啊？”
“少废话。”张营长瞪他一眼：“这是上面定的事，一会儿少说话，多看多做。”
“营长，对面有信号。”哨兵低声提醒。
北边丛林里，手电筒极快地闪了三下——两长一短。
张营长立刻按了两下，回了信号。
几秒钟后，对面林子里钻出漫山遍野的人影，个个挑着沉甸甸的担子。
带队的是燕京军的李连长，熟门熟路走到跟前，两人点了点头，没多余话。
“老规矩，先点货。”李连长低声说道。
两边人立刻动起来。
南华这边点验对面的货：一筐筐码齐的三七、天麻、麝香，桐油桶封好的钨砂、锡锭，还有牛皮纸包的普洱茶、生丝。
燕京军清点大米、橡胶、药品、化肥，数量都是提前约好的，以货易货，不用现金。
两人心照不宣。
这些都是巴统禁运的物资，明面上是民间边贸，实则是两军高层敲定的买卖。
移民潮是最好的掩护，人流混杂，边境管控看似严，实则到处是缝。
美军顾问天天喊加强戒备，注意力全在正面军事对峙上，哪想到半夜丛林里在干这个。
“快点，美军巡逻队十二点左右转过来。”
张营长看了看表。
所有人都加快动作，半个小时后，货就交接完了。李连长拱拱手，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
张营长一挥手，战士们赶着装满药材矿砂的卡车，沿林间小路往南撤。
几分钟后，林子里只剩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交易，每天夜里在边境好几处同时进行。有时在谅山，有时在西边的渡口，有时干脆混在移民的行李里，大摇大摆过关。
晚上十一点，边境公路上两辆吉普车慢悠悠开着。车上是美军顾问罗杰斯上尉和两个顾问团的军士，陪同的是南华边防军赵立春。
“上尉，夜里边境凉，要不先回营地喝杯咖啡？”赵团长递过烟，语气热情。
罗杰斯接过烟，皱着眉看窗外。
远处山坡上有点点火光，是连夜赶路的移民举的火把，蜿蜒像条火龙。
“赵团长，移民为什么夜里赶路？”罗杰斯不满：“这样会让边境混乱，不利于监控敌军。”
“上尉先生，实在没办法。”赵立春苦着脸摊手：“北边涌来的人太多，白天口岸过不完。”
“堵在边境上更容易出事，都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总不能让他们在野外过夜。”
“我们已经加派兵力维持秩序，不影响的。演习的事也在准备，前沿阵地已经往前推了。”
“保证给北边足够压力。”
罗杰斯脸色稍缓。他这次来就是督查南华配合行动，移民只是小事。
只要南华军队摆出进攻姿态，吸引燕京军的注意力，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西边哨位怎么样？”罗杰斯指了指芭蕉坳方向：“那里偏僻，要防止燕京军渗透。”
赵团长心里咯噔一下，这会儿交易估计还没收尾。他面上不动声色：“那边都是丛林，路不好走，敌军不会来。我们有巡逻队，每天都查。”
“还是去看看。”罗杰斯坚持。
赵团长脑子一转，立刻笑道：“行，不过那边路烂，吉普车开不进去，得走路。而且最近有疟疾，蚊子特别凶，上尉当心。”
他故意让司机放慢车速，又指着东边山头说：“上尉你看，那边就是燕京军前沿阵地，最近活动很频繁，白天还往我们这边打冷枪。”
“我们正打算明天搞搞演习，震慑一下。”
罗杰斯果然被吸引，转头往东看：
“燕京军有调动迹象？”
“有，最近往边境增了不少兵，好像是朝鲜撤下来的部队。”赵立春煞有介事。
“我们情报部门分析，他们可能想搞事。所以主力都放在东边，西边就留了一个排巡逻。”
罗杰斯立刻把西边的事抛了。
在他看来，燕京军的军事调动才是头等大事，偏僻丛林根本无关紧要。
“东边一定要加强戒备。”罗杰斯严肃地说，“演习按原计划进行，做出随时进攻的样子。”
“是，是。”
赵团长连连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吉普车最终没去林子，在东边哨位转了一圈就往回开了。等罗杰斯的车走远，赵立春立刻拿起对讲机：“二营那边怎么样？”
“报告团长，已经撤下来了，没被发现。”
赵团长放下对讲机，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小燕和阿莎就坐补给卡车到了镇南关南侧的接待棚。隔着铁栅栏，北边的关口人潮涌动，看久了眼都花。
七月的太阳刚升起来就烤得人慌，棚子顶的芭蕉叶垂着，纹丝不动。
李小燕坐不住，踮着脚，嘴里念叨：“怎么还不来啊，不会山路难走耽误了吧？”
“别急，山里路远，又拖家带口的，肯定慢。”阿莎坐在长条板凳上，神色平静，可捏着衣角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她前一天夜里就没睡好，翻来覆去想家里的事。爹受过伤身子骨一直弱，妹妹弟弟还小，这一路千里迢迢，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当当。
大概到了晌午，北边关口涌过来一大波移民，挑着铺盖扛着锅碗，浩浩荡荡。
李小燕眼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挑着扁担的李老根，立刻跳起来扒着栅栏挥手：
“爹！娘！这边！”
她冲了过去，一头扎进王氏怀里，母女俩哭成一团。李老根放下扁担，看着女儿白白净净、穿着体面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李小根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盯着眼前漂亮的姐姐不敢说话。
阿莎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嘴角跟着扬起笑意，心里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目光更快地扫向人群后面。
一批又一批的移民从北边过来，有扛着铁锤的手艺人，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人。
阿莎的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从晌午等到太阳偏西，始终没看见母亲那瘦弱的身影，也没看见妹妹阿朵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登记处的士兵开始收拾名册了，今天的入境就要结束。
阿莎走过去，声音有点轻：“长官，麻烦问一下，有没有叫陈之的一家人入境？大概是两男两女，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
士兵低头翻了两遍名册，抬头摇摇头：
“今天的名单里没有。最近人多路堵，可能在哪个接待站耽搁了，也可能村里路条批得晚，没赶上这一批。晚个一两天也正常。”
“……哦，谢谢长官。”阿莎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棚子底下。
“阿莎姐，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来了。”李小燕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
“要不我们先回河内，明天我再陪你过来等。我让我爹娘先自己去安置点就行。”
阿莎摇摇头，目光还落在北边的关口：“再等会儿，说不定还有最后一批走路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等到天边染上橘红色的晚霞，北边的关口关上，也没再有人过来。
“走吧。”她轻轻说了一句，转身往卡车那边走。李小燕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赶紧跟了上去。
卡车沿着公路往河内开，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阿莎侧脸上。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成片橡胶林，没说话，手里还拿着本来要给妹妹的新裙子。
她心里也翻来覆去地猜：是不是村里又卡了路条？是不是弟弟突然病了，走不了？还是路上遇到土匪了？
她不敢往下想，只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明天人就来了。
之后的一个星期，阿莎每天都托去边境的人帮忙打听，还特意请假去了两次接待点，可始终没有陈敬之一家的消息。
时间久了，她也慢慢歇了心思，只是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对着北边的方向站一会儿。
沈磊知道了这事，也帮着托边防军的人查了入境记录，确实没有陈家四口人的踪迹。
他劝阿莎：“毕竟两个月的开放期，你也别太急，真要来，总会来的。”
阿莎点点头，转头又去忙幼儿园的事了。
只是偶尔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看着底下一张张小脸，会忽然想起妹妹阿朵，眼神晃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总统府里，总理陈德明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笑得合不拢嘴：“总统阁下，到七月底，入境移民已经突破五十万了。”
“边境贸易呢？”
李崇文翻着文件，嘴角也带笑。
“借着移民潮打掩护，交易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化肥、橡胶、粮食、药品源源不断运过去，药材、矿砂、茶叶也都顺利进来了。”
李崇文点点头。
这场戏，三方各取所需。
“告诉边防军，戏还要演足。”李崇文走到地图前，点了点在谅山防线上：“演习照常搞，炮该打就打，声势越大越好。”
“让美国人觉得我们真的在和燕京军对峙，让全世界都觉得我们双方真的在剑拔弩张。”
“那移民和贸易……”
“继续。”李崇文说道。
窗外，雒阳城夜色正浓。
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移民的火把还在连夜移动，丛林里的交易还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几十万人改变命运，足够让紧缺的物资流入中原，也足够让南华获得足够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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