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58年的南华
国军驱逐舰狼狈逃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时,福安号的上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风雨渐渐歇了,天边撕开一道晨光,落在众人满是水渍的脸上,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郑天海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朝着南华舰队的方向重重挥了挥手。对方的重巡鸣响三声汽笛作答,随即调转舰艏,带着四艘驱逐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雪白的航迹,继续巡弋在航道外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都安全了。”
郑天海转过身,对着舱门口的几人朗声笑道:“南华海军守着这条航线,国府的船不敢过来撒野。接下来一路顺风,三天就能到南防港。”
陈默扶着舱壁站直身子,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他回头看向舱内:林俊正和殷启辉靠着木箱大口喘气,苏玉梅抱着被惊醒的小宇,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低声安抚。
晨光透过舷窗落进来,在孩子懵懂的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这三天航程,是他们所有人近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三夜。
没有夜半骤响的警笛,没有门外窥伺的特务,不用枕着枪入睡,不用在梦里反复演练被捕后的口供。
货船在南海的浪涛里轻轻摇晃,像极了童年时母亲的摇篮。陈默睡前总会摸出怀里那张泛黄的合影,抚摸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一句:再等等,我们快回家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熔金的时候,福安号缓缓驶入了南华海防港的外海。
最先撞进众人眼里的,是港口里,那密密麻麻的货轮,有挂着美国的船只,也有插着各国旗帜的远洋巨轮,汽笛声此起彼伏,混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声,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我的娘哎……”林俊扒着船舷,眼睛都看直了:“这港口比基隆港大十倍都不止吧?这么多大船,一天得走多少货?”
殷启辉也看呆了,嘴里喃喃道:“我听老人说南洋有大港,以为就是比基隆港大一点,这……这也太气派了。”
陈默没说话,眉头却微微蹙起。他在大员岛见过日本人留下的港口,也看过台北的码头,可跟眼前的港口比起来,简直像乡下的小渡口。
更让他惊讶的是,码头上往来的工人、指挥的工头、站岗的士兵,全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华人,嘴里喊的不是广西话就是粤语,连吊机上的标识都是方方正正的汉字。
明明是异国他乡,却像走进了另一个更繁华、更热闹的中原。
舷梯放下,郑天海率先走下去,和码头上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握了握手。
那人四十多岁,面容硬朗,干练,朝着陈默等人挥了挥手,高声道:“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我是华侨事务处的老周,专门来接你们的。”
同志两个字入耳,林俊眼眶瞬间就红了。
多少年了。
自从蔡孝乾叛变、组织被破坏,他们就像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孩子,再也没听过这两个字。
没人叫他们同志,没人和他们对暗号,他们只能藏起信仰,埋起身份,在白色恐怖里像野草一样偷偷活着。
五个人依次走下舷梯,双脚踩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时,都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地面十分干净,连一片废纸都看不到。
苏玉梅把小宇放下来,牵着他的小手。
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指着远处一辆叮当作响的电车,小声问:“妈妈,那是什么呀?大火车怎么跑到街上来了?”
“那是有轨电车。”老周笑着走过来,摸了摸小宇的脑袋:“海防港的市区里有好几条线,两分钱就能坐到底,比汽车便宜多了。”
苏玉梅愣住了。
她活了快三十年,在中原除了上海,其他地方别说电车了,就连像样的公共汽车都没几辆。街头最多的是三轮车,偶尔有辆小汽车,都是达官贵人的座驾。
可这南华才建立多久,上海发展多久,南华这边的电车居然成了老百姓的寻常代步工具?
“老周同志。”陈默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海防港,现在有多少人口?”
“市区六十多万,整个海防县快两百万人了。”老周笑着引路:“走吧,我们先上车,进城再说,路上慢慢看。”
两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算不上多奢华,却擦得锃亮。众人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港口,顺着宽阔的水泥马路往市区开。
这一路,车里的人几乎就没合上过嘴。
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两旁的法国楼连绵不绝,招牌全是中文——先施百货、广式茶居、永安堂大药房、平安钟表行,熟悉的字眼扑面而来,像走在广州或上海的街上。
可招牌后面,却是四五层高的水泥法式大楼,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电视机、电冰箱、新式缝纫机,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男的大多穿衬衫西裤,女的穿碎花裙,脚上是皮鞋或凉鞋,个个面色红润,而且看不到面黄肌瘦的乞丐。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在路上流淌,偶尔有小汽车驶过,也没人驻足围观——显然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乖乖,这街上的自行车,比台北全城加起来都多吧?”林俊趴在车窗上,看得啧啧称奇。
“你看那卖肉的摊子,客人都排满了,人人都能吃得起肉?”
“很惊讶对不对!”老周介绍道:“南华立国快8年了,老百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工人一个月工资能隔三差五吃顿肉,能买新衣服。这差距越来越大了,还需要努力啊!”
殷启辉指着远处一片连片的厂房,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问道:“那边是工厂?”
“造的可多了。”老周语气带着几分落寞:“纺织厂、橡胶厂、机械厂、自行车厂,现在连收音机、汽车南华都能自己造。”
“以前南洋的货都是美国说了算,现在基本都是本地货,主要是价格便宜,质量也不差。”
陈默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路边的小学校,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出来;看到了街角的警察局,警察穿着整齐的制服,正帮老人搬东西;看到了巷口的公示栏,贴着招工启事、市政通知,还有扫盲班的报名通知。
一样的黑眼睛黑头发,一样的乡音乡俗,一样的文字饮食,熟悉得像回到了老家。
可这份井然有序的繁华、这份人人脸上的松弛劲儿,又陌生得让他恍惚。
在大员岛的这些年,他见惯了特务横行、百姓噤若寒蝉,见惯了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以为华人聚居的地方,大抵都是这般乱世光景。
可南华告诉他,不是的。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前。招待所是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推开房门,雪白的墙壁,干净的床铺,墙角立着空调,甚至还有独立卫生间。
“我的天,还有热水?”林俊伸手试了试温度,差点跳起来:“在高雄电厂当工人,七天能洗一次热水澡就不错了,这里居然天天有?”
“一路奔波,大家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老周笑着说:“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餐厅,地道的粤菜,管够。”
当晚的接风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白切鸡皮脆肉嫩,清蒸鱼鲜甜可口,老火靓汤炖得浓香扑鼻,还有虾饺、烧卖,摆得层层叠叠。
老郑拿起筷子的手都在抖——他在高雄电厂做工这些年,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连油星都少见,更别说这么精致的茶点。
饭吃到一半,陈默放下筷子,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推到老周面前。
“这是我们这几年收集的资料。”他的声音很沉:“有高雄港的布防图,有几个机场的位置,还有岛内几个兵工厂的产能数据。”
“都是同志们一点点摸出来的,好几条人命换的。麻烦你帮我们转交中央。”
老周郑重地接过油纸包,能感受到本子的分量。他点点头,一字一句道:“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中央手里。祖国不会忘记你们,更不会忘记那些牺牲在岛上的同志。”
“国内现在也在铆着劲搞建设,等再过十年八年,说不定比南华还热闹。”
这句话,让满桌的人都沉默了。
苏玉梅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她想起了牺牲的丈夫,想起了那些倒在马场町的战友。
他们没能等到这一天,没能吃上这一口热饭,没能看到华人也能建起这么繁华的天地。
两天休整,众人洗去了满身风尘,也养好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临走前,老周给每个人都置办了一身新衣裳,又塞了不少干粮和路上用的杂物。一行人换上普通商旅装束,跟着向导坐上了北上的汽车。
汽车一路向北,从红河平原驶入连绵的山地。窗外的景色从港口闹市变成了连片的工业区,再往后是错落有致的村镇。
田里的稻子长得整整齐齐,村口都有晒谷场和小学,青砖瓦房连成一片,偶尔能看到村里的小卖部,货架上摆满了货品。
“以前听人说南洋穷,遍地都是蛮荒之地。”殷启辉看着窗外的稻田,忍不住感叹:“哪想到人家的农村,比咱们老家的镇子还规整。”
“都是总统的功劳。”向导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刚到安南时也难,没技术没钱。全靠大家拧成一股绳,总统的领导,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现在好了,南华成了东南亚的龙头,连美国人都得给我们南华几分面子。”
林俊听得心潮澎湃,一拍大腿:“我相信国内肯定也能有这么多大工厂,这么宽的马路。”
“肯定有的。”陈默望着窗外,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南华能做到,他们也能。
他以前总觉得,革命就是打仗、潜伏、牺牲,熬到解放就是胜利。可到了南华这几天,他才明白,胜利只是开始。
把国家建设好,让老百姓都过上吃饱穿暖、抬头做人的日子,才是更长远的征途。
第七天清晨,卡车停在了边境口岸外围。
向导指着前方那道挂着五星红旗的关卡,笑着说:“前面就是友谊关了。过了那道门,就是中原的地界。那边有人接你们。”
五个人下了车,顺着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
晨雾还没散尽,关口的旗杆上,五星红旗正迎着风舒展。关口那边,几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看到他们走来,立刻上前几步,朝着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们,欢迎回家!”
为首的军官声音洪亮,伸出手一一和他们相握。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下来。这个在码头扛货摔断胳膊都没哼过一声的硬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殷启辉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老郑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通红。
苏玉梅蹲下身,把小宇抱起来,指着身后的国境线,轻声说:“小宇你看,我们回家了。”
“这是妈妈的家,也是爸爸的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
陈默站在国境线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磨得边角发毛的合影,举到眼前。照片上的青年们笑容明亮,意气风发,仿佛还在昨天。
风从关内吹过来,带着故土的草木气息,拂过他鬓角早生的白发。
“同志们!”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我们到家了。”
“你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你们走完了。”
“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朝阳穿透晨雾,把几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从大员岛的窄巷阁楼出发,穿过重重关卡,躲过明枪暗箭,跨越茫茫海峡,他们见过了海外华人的繁华天地,也终于踏在了故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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