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笑不出来的苦笑与京城的雷雨
周悬将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石膏恐龙粗糙的磨砂感还留在指腹上。
走廊另一头，萧明哲抱着那叠被退回的手写报告往EICU赶，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几声急响。
“急诊科走廊不是你的百米跑道。”
周悬在后面开口，“摔了别找骨科，张主任最近看见我们科的人就头疼。”
萧明哲立刻把步子压下来，改成快走。
EICU感应门滑开，监护仪声规律响着。
病床上，那个此前因为Wilson病合并急性溶血、面肌痉挛而呈现“苦笑”的少年，脸部肌肉已经放松。
嘴角和眼角那种病态牵拉消失，只剩苍白和疲倦。
赵铁柱守在血滤机旁，手里拿着刚出的血气和电解质单。
“师父，游离铜下来了。”
他把单子递过去，“昨晚峰值之后一路降，现在九十五微克每分升。乳酸、钾离子和酸碱情况也稳住了。肾内那边说，如果下一组指标还稳，可以评估撤CRRT。”
许嘉音抱着刚改完的药代动力学方案进来，眼圈发黑，手里的曲线图标得密密麻麻。
“老师，按一克八每二十四小时剂量，配合OCTN2转运体介导摄取后的胞内富集效应，患者溶血危象两个小时前已经遏制。这是最新游离铜排泄曲线，和胞内富集预测模型基本吻合。”
周悬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萧明哲。
【叮！检测到徒弟萧明哲在制定Wilson病溶血缓解后排铜方案时存在安全隐患，触发引导词条：【螯合剂启用时机与基底节游离铜反跳风险】。】
萧明哲拿着单子，咳了一声。
“周老师，既然溶血危象解除，游离铜也降到安全线附近，我建议启用青霉胺螯合排铜，配合补锌，尽快清除脏器和中枢蓄积铜。观察稳定后，今天下午可以考虑转出EICU。”
周悬看了他一眼。
“萧主任，你是嫌这孩子刚从鬼门关回来，路上没看够风景，准备再送他进去补个票？”
萧明哲手里的单子停在半空。
“青霉胺是Wilson病排铜的首选药物……”
“首选药物就能闭着眼睛往里灌？”
周悬用笔帽点了点游离铜数值，“病人刚经历爆发性溶血，肝肾、红细胞膜和神经系统都在重新找平衡。你现在大剂量青霉胺下去，组织里蓄积的铜被快速动员进血液，血游离铜反跳，中枢尤其是基底节先挨刀。”
萧明哲低头重新看单子。
溶血指标好转，肝肾功能刚刚稳住，神经系统体征还没完全恢复。
如果此时大量螯合，外周指标也许会短时漂亮，但面肌痉挛、构音障碍、震颤加重都可能跟着出现。
“不能抢。”
他把医嘱本翻开，“应该从小剂量起步，慢速滴定，先避免神经系统恶化。”
周悬把笔扔给他。
“脑子总算从指南目录里爬出来了。起始剂量写清楚。”
萧明哲迅速改医嘱：“青霉胺一百二十五毫克每日起步，结合口服葡萄糖酸锌干扰肠道铜吸收。每三天复查二十四小时尿铜、肝肾功能和神经系统体征。出现构音障碍、震颤或肌张力异常加重，立即暂停并重新评估。”
“再加一句。”
周悬提醒，“家属宣教，不能自行加药，也不能听偏方停维持治疗。”
萧明哲把这句补上，签名时停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
“明白。”
【叮！徒弟萧明哲在引导下避开Wilson病排铜反跳误区，学术境界巩固，系统任务“培养十位国手”进度（4/10）稳定性进一步提升。】
“指标再稳一轮，中午前办转科评估，能走普通病房就走普通病房。”
周悬合上病历夹，“铁柱，盯着少年的母亲。锌剂、螯合剂递增表、复查时间，一条条给她写在纸上。别让她为了省钱自己停药，也别让亲戚一劝就私自加量。”
赵铁柱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师父，我亲自盯。她要是嫌药贵，我先带她去医保窗口问清楚，省得回去被七大姑八大姨一劝就乱来。”
周悬转身走出EICU。
还没到办公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加密号码。
周悬走到连廊尽头，按下接听。
“周悬，我是魏建国。”
电话那头有雨声，间或夹着雷。
“钟庆生立案了。国家监委和军方保卫部门联合办案，留置手续今天清晨六点生效。”
周悬看着窗外清河逐渐放晴的天。
“他交代了什么？”
“防线崩得比预想快。”
魏建国压低声音，“我们截获的那百分之九十七点二原始数据里，有二〇一九年西北疫情所有死亡病例的真实病历和基因测序图谱。钟庆生面对证据没撑过两个小时。”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声。
“他承认，当年为了让‘三联阻断方案’通过国家级重大成果评审，他伙同李启明，把铜代谢异常患者服用该方案后诱发爆发性肝衰竭的死亡人数，从真实四十二例改成报告上的零例。”
周悬没有立刻说话。
连廊另一头，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响了几下又远去。
“四十二例。”
周悬开口，“为了一个头衔和重点实验室预算。”
“不止。”
魏建国那边的雨声更密，“钟庆生供认，李启明通过瑞丰生物给他的资金，不只是封口费，也用于掩盖PHAS-03改良药在西北的秘密人体试验。当年那场不明肝衰竭，不是自然演变的疫情，是PHAS-03早期改良版本在特定人群中的大面积毒性暴露。”
周悬垂在身侧的手碰到风衣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摸到那只石膏恐龙的尾巴。
八年前，协和闭门会议上，他指出PHAS-03存在致命靶向肝毒性，拒绝签字。
八年后，这套东西换了名字、换了包装，在西北变成一串被压进档案深处的死亡病例。
“李启明和钟庆生都进去了，利益链关键节点已经打通。”
魏建国继续道，“但根据钟庆生交代，PHAS-03核心致毒片段不是李启明或者瑞丰生物技术人员合成出来的。那个片段来自京城更深处，牵扯到当年的评审委员会高层。”
“陆骁。”
“对。陆骁还在协和特需ICU吊着，李明已经带人去医院守着。”
魏建国停顿片刻，“卫健委和教育部的平反文件已经送达。你重回协和的学术平反大会定在三天后。周悬，旧案里还没露头的人现在都在动。你回京那天，我们收网。”
“我知道了。”
周悬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阳光穿过连廊玻璃，落在地面上。
急诊科楼下，救护车刚停稳，赵铁柱带着两个护士推床往外冲，嘴里喊着让家属让路。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消毒水味、轮椅声、缴费窗口前的争执，一样都没少。
许嘉音拿着修改好的英文初稿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指压着封面页。
“老师，京城那边……真的要变天了吗？”
周悬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论文大纲，翻到第三章。
OCTN2主动转运、胞内靶向富集、剂量反推模型，几处关键修改已经标红。
“天早就该晴了。”
他把稿子还给她，“先把这篇论文写完。你进学术界的第一块敲门砖，别写成急诊科夜班交班记录。”
许嘉音抱紧文件，点头。
周悬抬脚往办公室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小果说石膏恐龙已经康复出院，要给它办庆功宴。】
周悬停在办公室门口，回了三个字。
【买排骨。】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京城的雷雨还没停，清河这边已经出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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