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断尾的恐龙与迟到的红头文
“是，老师。”
许嘉音刚把笔帽扣上，旁边的萧明哲就漏出一声很轻的笑。
EICU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那一下没能逃过去。
周悬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慢慢扣好白大褂纽扣：“萧主任，听你这动静，对游离铜诱导红细胞膜骨架蛋白损伤机制应该很熟。明早交接班，你给全科做个专题？”
萧明哲脸上的笑收得很快，背也跟着挺直：“周老师，我今晚还要盯血滤参数，PPT可能来不及……”
“不用PPT。”
周悬看了他一眼，“手写三千字，重点写梅奥诊所近五年Wilson病合并急性溶血危象误诊案例。字数不够，或者让我发现哪怕一个单词是从文献里直接搬的，你就去跟铁柱一起，把急诊科大楼男厕所承包一个月。”
门口准备溜走的赵铁柱把脚收了回来，假装研究墙上的消防栓。
许嘉音低头整理医嘱，刚才被罚两千字的郁闷少了大半。
“都别在这儿站岗。”
周悬摆手，“血滤速度维持每小时三十五毫升，左旋肉碱修饰方案的维持量每四小时复查一次血药浓度。天亮前指标波动，立刻打电话。”
交代完，他拎起角落的冷藏箱，出了EICU。
清河市深夜的风从院区梧桐树间穿过去，落叶一路刮到急诊门口。
周悬拉高风衣领，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推开家门时，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
沈初夏穿着棉质睡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医用快干胶、彩色粘土和一只断了尾巴的石膏恐龙。
“回来了？”
她把声音压低，“小果哭累了刚睡，睡前还念叨恐龙尾巴。”
周悬把冷藏箱放在玄关，脱下外套，接过那截石膏尾巴。
“医用胶水粘石膏容易起砂，得用石膏粉加白乳胶调。”
他蹲在茶几旁，找出小刮刀，把断面清理干净，再一点点把尾骨接回去。
缝隙被抹平后，他又用砂纸轻轻磨了两遍。
沈初夏坐在旁边看着：“京城那边，办妥了？”
“李启明进去了，瑞丰生物的账本也拿到了。”
周悬没停手，“八年前那笔账，清了一半。”
“钟院士那边呢？”
沈初夏把手机递给他看，小赵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省里那个杜伟带了实名举报信。我怕他们走行政程序停你的职，甚至把你当非法行医的典型处理。”
周悬吹掉石膏粉：“钟庆生急了。他以为有我的指纹照片，就能在李启明的火烧到他身上前，先把我按在清河。”
他把恐龙尾巴扶正，确认粘合角度没偏：“现在不是八年前的协和。他们想打时间差，也得看那份红头文件走得多快。”
“红头文件？”
“国家卫健委和教育部联合下发的撤销处分决定，应该已经走完省里的机要流程。”
周悬把小恐龙放到通风处，“去睡吧。明早清河二院会很热闹。”
……
翌日清晨，大雾压着院区。
八点整，三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开进清河二院，停在行政楼下。
几名穿深色夹克的男女下车，领头的中年人戴无框眼镜，拎着厚公文包。
杜伟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急。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里，萧明哲和赵铁柱顶着黑眼圈核对病历，门被推开。
“谁是周悬？”
中年人亮出证件，“国家卫健委医政医管局与省卫健委联合调查组。收到实名举报，周悬涉嫌无证行医、非法开展临床试验。急诊科所有关于Wilson病及重症肝衰竭的病历档案，立刻封存。”
萧明哲抬头，赵铁柱先一步按住他胳膊。
杜伟站到桌边：“萧主任，昨天我提醒过你们，不要跟着学术骗子胡闹。现在调查组到了，你们最好配合，否则就是包庇。”
“大清早的，谁在办公室里给人发帽子？”
周悬端着保温杯从走廊进来，身上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灰色针织衫。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章公函，拍在桌上：“你就是周悬？这是停职调查决定书。另据核实，你八年前因学术造假被协和开除，并被永久取消医师执业资格。请立刻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杜伟接上话：“周悬，你以为躲在清河，改个名字就能继续招摇撞骗？钟院士的举报材料已经送到部里，你的指纹比对报告也在这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
萧明哲和赵铁柱看向周悬。
周悬没碰那份停职决定书，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清河这水质，泡枸杞都有股漂白粉味。”
中年人把公函往前推：“周悬，请端正态度。你这是对抗组织调查。”
“王处长是吧？”
周悬放下杯子，点了点桌上文件，“你下发这份东西前，没跟机要室核对最新发文记录？”
王处长皱眉：“什么意思？”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清河二院院长跑进来，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机要传真机上扯下来的文件。
“王处长，等一下！”
院长把文件递过去，“省厅特急机要件，关于周悬同志的！”
王处长接过文件，只看标题，手里的停职决定书就垂了下去。
【关于撤销对周悬同志八年前行政及学术处罚、恢复其正教授、主任医师执业资格及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申报资格的决定。】
落款处盖着国家卫健委、教育部及监察机关相关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杜伟凑过去看，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三天前？李老那时候不是还……”
“李启明前天晚上被国家监委正式留置。”
周悬靠在桌边，“他签发的所有违规审评文件，包括八年前针对我的那份，都已经依法撤销。杜主任消息这么灵通，怎么连你恩师的后台倒了都不知道？”
王处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编号。
他很清楚这份决定意味着什么：周悬不是违规行医对象，而是被最高医学行政系统正式平反、恢复全部执业与学术资格的人。
他们带来的停职调查决定书，已经失去依据。
“王处长，既然你们是来调查违规行医和非法临床试验的，正好。”
周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红头文件旁。
“这里面是2019年西北不明肝衰竭疫情中，钟庆生篡改‘三联阻断方案’真实致死率数据的邮件往来记录，以及李启明协助隐瞒数据的资金凭证。”
他把U盘往前推了半寸。
“回去告诉钟庆生，他的实名举报我收到了。至于我的回礼，让他准备好律师，在家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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