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剪刀,剪过基因链?
周悬回到二院急诊科的时候,后背缝线的位置还在隐隐发胀。
他换下沾满泥水的冲锋衣,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
萧明哲跟在他身后,眼圈乌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绷得很紧。
“老师,报告出来了。您先看看这个。”
周悬接过文件袋,抽出装订好的报告。
首页是患者的基本信息和标本编号。
他翻到基因测序分析的章节,目光落在彩色图谱和碱基序列比对表上。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
萧明哲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攥着白大褂的衣角。
他盯着周悬的侧脸。
周悬看了很久。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几行序列标记上停顿下来。
周悬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比对图上。
“你看这里。”
萧明哲凑过去。
图上是两条并行的基因序列,一条标着“样本序列”,另一条标着“参照序列(PHAS-03前体)”。
区域碱基匹配度在95%以上,绿色高亮显示。
萧明哲快速浏览图谱。
“匹配度很高,但有差异。差异区域主要集中在……”
他的话停在半空。
图谱下方用红色方框标出一小段区域。
框内的序列比对显示,样本序列在特定位置多出了一段约150个碱基的片段,而参照序列在那个位置是断裂的。
周悬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不是自然突变。PHAS-03的原始结构,在受体结合区的这个位置,应该是连续的编码区。”
萧明哲把图拉近,反复看着那几行碱基符号。
“您的意思是,这段多出来的序列,是后来加上去的?”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一条断开的线。
“不是加上去的。原始的PHAS-03前体,在这里有个天然的酶切位点,序列会在这里断开,形成两个功能域。”
他在断点旁边添了一小段线条。
“但你看这个样本,这个酶切位点消失了,序列被人工连接成了一段。连接处有明显的碱基重叠和优化痕迹。”
萧明哲盯着这几笔简单的示意图,脸色变了。
“这是基因编辑?”
周悬把铅笔放下。
“CRISPR,或者更传统的连接酶法,都有可能。重点不是手法。重点是,为什么一个从边境转来的肝衰竭患者体内,会存在一段经过人工修饰的、与PHAS-03高度同源的基因片段?”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有些刺耳。
萧明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会不会是实验室污染?或者患者以前接触过相关药物?”
“实验室污染不会产生这种特定的连接修饰。”
周悬摇头。
“药物接触更不可能改变基因序列。这只有一种解释。”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片段是被人故意构建出来的。而且,构建者非常清楚PHAS-03的原始结构和它在人体内的表达机制。”
萧明哲后颈有些发凉。
“老师,您是说,当年那个项目?”
周悬重新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结论写得很保守,只提到了存在高度同源性及潜在人工修饰痕迹,建议进一步调查。
周悬抬起头。
“检验科的刘主任怎么说?”
“刘主任说,测序数据非常清晰,污染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
萧明哲回答。
“但他也很困惑,为什么边境来的患者会有这种序列。他问我是不是我们急诊科自己申请的特殊检测项目。”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
萧明哲说。
“我说我们只送检了常规的病毒筛查标本,基因测序是检验科按流程加做的。”
周悬点点头。
“暂时就这么回答。”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
“这个结果,目前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检验科的刘主任。”
萧明哲说。
“报告是今天早上刚出来的,我第一时间就拿过来给您了。”
周悬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很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许嘉音和赵铁柱。”
萧明哲怔了下。
“连他们都不能说?”
周悬站起身,走到窗边。
“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我说的没错,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萧明哲看着老师的背影。
周悬的后背挺得很直,但白大褂下隐约能看出绷带的轮廓。
山上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还有林峰被砸中时扭曲的双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师,那个患者林峰……”
萧明哲开口。
“他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
周悬转过转。
他眼神发冷。
“林峰只是个徒步的驴友,误入现场而已。”
周悬说。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那块‘恰好’出现在土沟里的石头砸中,而那块石头的棱角,又‘恰好’能卡住他的双腿造成挤压伤。”
萧明哲的呼吸有些急促。
“您怀疑那不是意外?”
周悬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就不太像巧合了。”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
“你先去忙吧,把今天的病历整理出来。林峰术后的情况要密切关注,肌酸激酶和肌红蛋白的数值每六小时报一次给我。”
萧明哲张了张嘴,看到周悬已经低头看起桌上的其他文件,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明哲。”
周悬叫住他。
萧明哲回头。
周悬抬起眼睛。
“报告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
萧明哲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周悬一个人。
他放下保温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锁了屏幕。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周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报告,翻到那张标红的比对图。
手指抚过那些代表碱基的字母符号。
A、T、C、G。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悬把报告塞回抽屉,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推开,许嘉音抱着一叠病历走进来。
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把病历放在桌上。
“老师,这是昨天急诊患者的随访记录。林峰的情况稳定,肌酸激酶比入院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尿液颜色也开始变清了。”
周悬翻开病历,快速浏览数据。
“补液方案调整了吗?”
“调整了。”
许嘉音回答。
“按照您昨晚的指示,从每小时200毫升降到了150毫升,但尿量必须维持在每小时80毫升以上。我让护士每小时记录一次。”
“做得对。”
周悬点点头。
“筋膜切开的创面怎么样?”
“渗出明显减少,周围皮肤肿胀也消退了。”
许嘉音说。
“不过患者情绪不太稳定,总问什么时候能出院,说他订了后天返程的机票。”
周悬笑了笑。
“告诉他人可以走,腿得留下。没拆线就想坐飞机,等着伤口在机舱里炸开吧。”
许嘉音应了一声。
“我原话转达。”
周悬合上病历。
“还有一件事。那个腹部受伤的老人,CT结果出了吗?”
“出了。”
许嘉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CT报告单。
“脾脏包膜下血肿,范围约3厘米,目前没有活动性出血。保守治疗,绝对卧床两周。”
周悬把报告单递回去。
“通知普外科会诊,让他们跟进。我们急诊科只负责急性期处理,后面的病房管理是他们的活儿。”
“已经通知了,普外的陈主任下午会来查房。”
许嘉音接过报告单。
“老师,还有别的事吗?”
周悬看着她。
从山上救援到现在,她没抱怨过,所有记录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周悬问她。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许嘉音停顿了一下。
“大概三个小时?”
“回去睡觉。”
周悬指了指门口。
“今天白班交给赵铁柱,你和明哲轮休。这是命令。”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
“老师,我不累。”
“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还不累?”
周悬打断她。
“急诊科不养熊猫。回去睡够六小时再回来。”
许嘉音不再争辩,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拉开门,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老师,山上的时候,您后背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坚持要先处理别人?”
周悬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因为我的伤不会死。”
他说。
“他们的会。”
许嘉音站了几秒,轻轻带上门离开。
办公室里静下来。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测序报告,翻到那张人工修饰的序列图。
他手指沿着红色的修饰痕迹慢慢移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周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
“周主任吗?我是市疾控中心的老赵。”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急促。
“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赵科长请说。”
周悬说。
“昨天下午,省疾控转发了一份协查函过来。”
老赵说。
“内容是关于一种特殊病毒的监测预警。函件里提到,近期边境地区出现不明原因肝衰竭病例,可能存在病原体变异风险,要求各级医疗机构加强监测。”
周悬的手指停在报告上。
“然后呢?”
“我们刚接到函,今天早上就收到了你们二院转来的那位患者的初步检测报告。”
老赵说。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基因序列特征。周主任,这个特征和函件里描述的预警指标高度吻合。”
周悬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赵科长,您想问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想问,这个患者,真的只是普通的边境输入病例吗?”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报告,在指间转动。
“赵科长。”
他说。
“疾控的协查函,是正式的红头文件吗?”
“是内部预警函,还没到公开发布的程度。”
老赵回答。
“但级别很高,直接从京城下来的。”
“京城下来的。”
周悬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
“那就有意思了。”
他看着报告封面上鲜红的“机密”印章。
“赵科长,这份报告,目前有多少人看过?”
“加上我,三个。”
老赵说。
“我和我们中心的两个技术骨干。我们严格按保密程序处理的。”
“很好。”
周悬说。
“继续保持保密级别。具体内容,等我整理好完整资料,会亲自去疾控中心和您当面沟通。”
“周主任,这件事……”
老赵声音有些犹豫。
“赵科长。”
周悬打断他。
“您在疾控系统干了二十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未必是好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明白了。”
老赵说。
“那我等您的消息。”
“好。”
周悬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测序报告,走到碎纸机旁。
手指捏着报告边缘,没有送进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雨了。
周悬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下班的医护人员。
大家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
周悬把报告从碎纸机旁拿开,放回抽屉锁好。
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忙音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周悬没有开口。
两人在电波两端沉默下来。
“是我。”
周悬说。
“有新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猜到了。”
对方声音沙哑。
“他们开始动了,对吗?”
“比我们预想的快。”
周悬看着窗外渐起的夜色。
“测序结果出来了,有人工修饰的痕迹。和当年的PHAS-03高度吻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保护好数据。”
对方说。
“我明天想办法过去一趟。”
“小心点。”
周悬说。
“他们既然敢动手,就说明已经不在乎遮掩了。”
“我知道。”
对方说。
“该来的总会来。”
电话挂断了。
周悬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他回过神来。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他走进走廊,脚步很稳,白大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色完全笼罩了医院大楼。
急诊科的灯光亮着。
……
千里之外的京城,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一份标注着“紧急”的传真正在打印。
传真页眉印着“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内容是关于一名转院患者的特殊检测结果。
打印机发出嗡嗡声。
纸张缓缓吐出,上面的文字和数据清晰可见。
有人拿起那页传真,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提前。”
他说。
“明天一早,派专家组去清河。”
(https://www.tyvvxw.cc/ty76030646/553383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