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八年前的签名
“老师?”
陈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狭窄的空间里挤出来的。背景里有隐约的脚步声,还有门禁刷卡的滴滴响。
周悬靠在餐桌边,背对着客厅。小果在沙发上数苹果块,沈初夏正陪她玩。
“你现在方便说话?”
“给我三十秒。”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风声断了。陈远舟应该是走到了某个楼梯间,或者是天台。
“老师,您怎么突然打来?”
“上周被约谈的事,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您怎么知道的?”
“回答我的问题。”
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是真的。一共两次。第一次是研究所纪检处,问的是我硕士期间参与的课题。”
“第二次换了人,来的是卫生部直属的合规审查组。”
“问了什么?”
“问我2016年到2018年之间,有没有接触过PHAS系列的临床前数据。问我导师是谁,问导师有没有让我参与过毒理学评估的数据整理。”
周悬的拇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是硕士研究生,没有资格接触核心数据。日常工作只是文献检索,还有动物模型的体重记录。”
“他们信了?”
“第一次信了。第二次来的人,带了一份我当年的实验室门禁记录!”
陈远舟的声音紧了起来:“老师,那份记录显示,2017年11月14日晚上十一点,我刷卡进过药理实验室的冷藏样本间。”
周悬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让陈远舟帮他从冷藏样本间里取出了三组PHAS-03的血清标本。
那些标本上标注的肝功能数据,跟最终提交给审评中心的报告完全对不上。原始标本里的ALT值,是报告数据的四倍!
他把标本交给了一个人保管。那个人的名字缩写,是H.L.。
“远舟,听我说。”周悬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不要主动联系任何跟当年课题相关的人。你的手机和邮箱,默认它们已经不安全了。”
“老师!”
“你今天用的这个号码,通话结束后立刻换掉。”
“我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陈远舟的语速突然加快,“上周第二次约谈结束后,审查组的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导师当年拒绝签字,是因为数据造假,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个问题,我们迟早会当面问他本人。’”
周悬睁开眼。
客厅里,小果在拍手唱儿歌,沈初夏跟着她打拍子。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干净而温暖。
“老师,他们要来找您!”
“我知道。”
“那份原始数据,您还留着吗?”
周悬没有回答。
“老师?”
“远舟,我问你一件事。”周悬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手术步骤,“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霍的?名字的首字母是L。”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霍临川。”陈远舟说出了这个名字,“药理系的博士后,2017年在实验室待了八个月。老师,您不记得了?”
“他跟您同一个课题组。PHAS-03的灵长类毒理实验,动物模型的给药方案就是他设计的。”
周悬当然记得。
霍临川,三十一岁那年从波士顿回国,进了协和药理系做博后。他安静,话少,实验记录写得比论文还要严谨。
他设计的给药方案被课题组采纳后,PHAS-03的毒理数据第一次呈现出完整的剂量反应曲线。
也正是那条曲线,让周悬第一次发现了数据篡改的痕迹。
霍临川的原始记录显示,高剂量组的实验动物在第十二周就出现了严重的肝毒性反应。
但提交给审评中心的最终报告里,那组数据被修改了。ALT峰值从正常上限的11.7倍,变成了2.3倍。
整整差了五倍!
周悬拒绝在报告上签字。三个月后,他被排挤出课题组。六个月后,他离开了协和。
而霍临川,在周悬离开后一个月,辞掉了博后职位,回了波士顿。
此后八年,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今天。一份从波士顿寄来的包裹,蜡封上压着“H.L.”的印记。
里面装着一份四十二页的原始手稿。第七页的铅笔批注写着“建议立即终止给药”,落款签名正是霍临川的字迹。
“远舟,霍临川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辞职之后就断了联系。我去年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最后一篇论文发表在2019年,通讯地址是波士顿的一家私人生物实验室。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悬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拨开密码锁。铁皮盒里,那份泛黄的报告安静地躺着,和U盘、存储卡、三张便签纸挤在一起。
他拿出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加密云盘的登录界面弹出来。他输入密码,文件夹列表铺满了屏幕。
他打开最早的那一份,创建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文件名是“PHAS-03_原始血清生化_批次001-047”。
他又打开今天收到的纸质报告,翻到第七页。铅笔批注旁边,霍临川写下的ALT峰值是正常上限的11.7倍。
他在云盘里调出对应批次的电子数据。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ALT 573U/L。正常参考上限49U/L。倍数:11.69。
纸质手稿和电子备份,数据完全吻合。两条独立的证据链,在八年后第一次合拢了!
周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书房外面,小果在喊:“粑粑!你在干嘛!出来陪我画画!”
沈初夏的声音跟着响起:“让爸爸忙一会儿,小果先画。”
周悬拔掉U盘,关上笔记本,锁好铁皮盒。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北京号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替我查一件事。PHAS-03的审评报告,当年的最终签字人是谁?不是课题组的签字,是审评中心受理端的签字。那个人的名字,我要。”
发送。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书房的门。
客厅里,小果正趴在地上,用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上挂着三个圆圈,分别写着“粑”“妈”“果”。
周悬在她旁边蹲下来:“粑粑你看,这是我们家!”
“树上怎么少了个房子?”
“房子在树下面呀,我还没画。”小果抬头看他,脸上全是蜡笔灰,“粑粑你帮我画房子好不好?”
周悬接过蜡笔,在树的下方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房子。四面墙,一扇门,两扇窗。线条笔直,比例精确。
小果歪头看了看:“粑粑画的房子好丑。”
“哪里丑?”
“没有烟囱!房子都要有烟囱的!”
周悬在屋顶加了一个烟囱。小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趴下去涂颜色。
沈初夏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水。她把一杯递给周悬,在他旁边坐下。
“书房里的事,严重吗?”
周悬喝了口水:“还不确定。”
“需要我做什么?”
“带小果练字,别让她把蜡笔吃了。”
沈初夏看着他的侧脸:“周悬。”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周悬转头看她。客厅的光落在沈初夏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常,跟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
小果在地上举着画纸,冲他们喊:“画好了画好了!挂墙上!粑粑帮我挂墙上!”
周悬站起来,接过那张画满蜡笔色块的纸。歪歪扭扭的大树,三个圆圈,一个没有烟囱后来又加了烟囱的房子。
他走到玄关,把画贴在冰箱门上,用小果的卡通磁贴固定好。
手机第三次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北京号码,是萧明哲。
“老师,财务科刚送来一份文件。钱德胜任期内,有三笔设备采购款的流向存疑。金额分别是八万、十二万、二十三万。财务科要求新任主任签字确认审计说明。”
周悬回了一个字:“签。”
“我签?”
“你是常务副主任,行政文件你签。”
“可这是钱德胜的烂账!”
“签完送院长办公室,抄送纪检。三笔存疑款项,责任人写钱德胜。你只负责移交,不负责背锅。”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冰箱门上,小果的画在磁贴下微微晃动。他盯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了两秒,转身走回客厅。
北京那边的回复,大概要等到明天。
审评中心受理端的签字人,那个名字,才是整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周悬坐回沙发,把小果捞到腿上。
“来,继续练‘永‘字。”
“不要!我要画画!”
“画完了就写字。一手画画一手写字,两不耽误。”
“粑粑你骗人!手只有两只!画画要两只手!”
周悬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就先写字,写完五个再画。”
小果瘪着嘴,极不情愿地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点。
方向,终于是对的了!
(https://www.tyvvxw.cc/ty76030646/5822716.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