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停职与清算
钱德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整整四十七秒。
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是右手腕肿得握不住那块六英寸的屏幕。
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时,来电显示已经跳转成了未接。
院长办公室。
第二通电话在八秒后打进来。
钱德胜用左手拇指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出了一串急促的男中音。
“二十分钟,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带上你的工牌!”
电话挂断。
钱德胜盯着熄灭的屏幕,瞳孔里映出走廊冷白色灯管的倒影。
工牌。
不是“带上汇报材料”,也不是“准备情况说明”。
是工牌!
行政楼三层会议室,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在晚上八点以后亮灯。一种是防汛防疫应急指挥,另一种是纪律处分听证。
现在是八月,没有汛情。
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下来。
值班护士绕着他走,像绕过一截倒在路中央的枯木桩。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林小雅从护士站经过时,手里的病历夹抱得很紧。她下巴微微抬起,视线笔直穿过他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钱德胜攥着手机,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
碘伏浸透的白大褂后摆贴在大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湿黏的声响。
……
行政楼三层的走廊比急诊科安静得多。
没有监护仪的蜂鸣,没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咔哒声。
只有会议室紧闭的木门缝隙里,泄出一道细窄的白光。
钱德胜推开门。
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了六个人。
院长郑学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孙启明坐在左侧,手里转着一支笔。医务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分坐两端。
陆正霆坐在郑学礼的右手边。他面前放着那只公文袋,袋口敞开,露出厚厚一叠手写的评估报告。
最后一个人坐在长桌末端的角落里。
王德发!
设备科科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脖子缩在衣领里,整个人窝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水,茶叶已经全部沉到了杯底。
钱德胜看见王德发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坐。”
郑学礼抬起手,指了指长桌左侧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
钱德胜走过去,拉开椅子。
椅腿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坐下,右手腕搁在桌面上。肿胀的关节和周围人干净的衬衫袖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郑学礼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过渡。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
“省卫健委考核组组长陆正霆,今晚八点十五分向我递交了清河二院急诊科临床急救能力评估报告。”
他翻开首页,“同时附带一份《医疗事故初步调查移交函》,涉事医师一栏填的是你!”
他把文件推向钱德胜。
钱德胜低头扫了一眼。
移交函的格式非常标准。省卫健委红色抬头,编号、日期、签章齐全。
涉事事项一栏里,密密麻麻列了四条,和陆正霆在走廊里念给他听的一模一样。
首诊责任制缺失。辅助检查缺项。急救药物重大失误。破坏无菌操作环境。
“钱德胜,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学礼合上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钱德胜张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在口腔里刮了两下上颚,才勉强挤出声音。
“郑院长,迟发性脾破裂的漏诊率在急诊文献里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我问的不是文献。”
郑学礼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给一个高能量损伤的伤员开腹部超声?”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钱德胜提高音量,“指着脚踝喊疼,膝盖上只有擦伤!”
“药品变更通知。”
孙启明把一张A4纸滑过桌面,“七月十五号,药剂科下发的分区调整备忘录。第三行,你的签名。”
钱德胜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郑学礼拿起第三份文件。
这一份的纸张明显更旧,边角有轻微的卷曲,像是从某个档案柜里刚刚翻出来的。
“另外一件事。”
郑学礼的语气降了下来,他看向长桌末端的王德发。
王德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设备科今年三月和五月的两笔采购款,共计二十万。”
郑学礼把文件翻到标注了荧光笔的那一页,“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的是急诊科主任钱德胜。”
钱德胜猛地转头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没有回看他。
设备科长的目光死死粘在面前那杯茶水上,好像杯底沉着他下半辈子的退休金。
“但笔迹鉴定的初步结果显示,”郑学礼把文件递给人事科科长,“这两处签名,与钱德胜本人的字迹样本存在显著差异。”
钱德胜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
“不是我签的!”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两笔账我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郑学礼点头。
钱德胜愣住了。
“问题在于,这两笔款走的是你的审批权限,挂的是你的工号。”
郑学礼合上文件,“王德发已经交代,这两笔钱的实际去向是设备科私设的维修外包账户。伪造你的签名是他的行为,但你作为急诊科主任,对本科室的经费审批流程长期失察。”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有没有看过这些单据。”
钱德胜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他确实没看过。
他从来不看那些报销单。
每次王德发把文件夹送到他办公室,他翻都不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签字。
有时候忙起来,连签字都让科里的文员代劳。
“综合以上情况。”
郑学礼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经院党委临时会议决定:即日起,免去钱德胜清河二院急诊科主任职务,停止一切临床诊疗活动,接受院内纪检与医务科联合调查。”
“调查期间,不得接触相关病历档案,不得联系涉事患者及家属。工牌、处方权限、门禁卡,现在上交!”
钱德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工牌。”郑学礼重复了一遍。
钱德胜僵硬地低头,左手摸向胸前。
工牌的塑料卡套挂在脖子上,绳带勒进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里。
他用两根手指把绳带从脑后拽过来,连着卡套放在桌面上。
工牌正面朝上。
一寸照片里的钱德胜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别着急诊科的红色徽章,嘴角带着刚升主任时拍定妆照的矜持笑意。
郑学礼伸手,把工牌推向人事科科长。
钱德胜盯着那张工牌在抛光桌面上滑行了四十公分,最终停在人事科科长的指尖下。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钱德胜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夜风把他湿透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里路灯昏黄,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值班车。
他站在台阶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腕垂在身侧。
肿胀的关节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
身后的行政楼三层,灯还亮着。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郑学礼坐回了主位。陆正霆手里的公文袋换了一只,更厚,也更沉。
他们还在谈。
关于急诊科,关于接下来的人事安排。
关于那个已经下班回家、此刻大概正在厨房里端起一碗排骨汤的男人。
走廊深处,急诊科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欢呼。
像是有人在拍桌子,又像是有人在用力鼓掌。
声音穿过三道防火门和两段转角,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那股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劲头,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钱德胜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行政楼三层的灯光晃了一下。
郑学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出了一个四位数的短号。
听筒里,是急诊科护士站的彩铃。
“帮我转接周悬的手机。”郑学礼顿了一下,“算了,明天再打。”
他放下听筒,抬头看向陆正霆。
“陆组长,那份评估报告的总评一栏,你打算怎么写?”
陆正霆把碳素笔转了半圈,笔尖朝下,在总评栏的第一行落笔。
他只写了一句话,然后把报告推向郑学礼。
郑学礼低头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内线电话的那只手,重新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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