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符咒

　　王淑仪临产，主上圣恩，许她母亲入宫照顾。她母亲两个月前便得知消息，遥遥从山西而来，到了京城，便是温国公求了朝廷旨意，把她接到府内落脚。等时候快到了，便送她母亲至内。

　　这一日，王淑仪正在寝殿休息，近来天热，她又怀妊，十分辛苦，时常感觉气闷，举动都要喘息。这日女医裴氏来请脉，王淑仪便在她诊脉期间顺带一问：最近胸闷气急之状，尤为严重，不知何故。

　　裴氏笑了笑，道：“娘娘将临盆，胎宫膨大，扰动心肺，加之天热，自是有此情状。娘娘且宽心便是，饮食上可用些清淡之物。适才小的看了娘娘这几日的《进药底簿》，娘娘这几日正在服用泰山磐石散？”

　　“是了，”王淑仪以手支着头，吃力地说：“这是前几日典医监的王内医开的方子，前些时日用着还好，只是最近气闷之状难解，药也喝不下了。”

　　裴女医道：“王内医的方子加减斟酌，是很好的。不过娘娘这几日胸闷，可再服用一些莲砂散，娘娘命人去典医监将来即是。每日早晨用米汤拌三四匙服下，不要吃生鲜、辛辣之物。”

　　“这样最好。”王淑仪缓言道。正在有些难过之时，外头侍女富儿笑眯眯地进来恭贺：“娘娘，快瞧瞧谁来了。”

　　王淑仪往外一看，竟是自己母亲王张氏，这个王张氏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有些穿戴，只是仍有乡里之气，宫人或觉可亲、或觉可笑。裴女医忙告退避开，王淑仪见了母亲，一时大喜，忘记身上不好，起身迎接。她母亲忙笑道：“娘娘怀中辛苦，快请坐下。”

　　王淑仪喜得两颊飞红，还来不及受母亲恭贺，朝侍女等急道：“快给我母亲看座。”

　　外头早已预备了一把玫瑰椅，又抬进来一个足承，王张氏忙道：“受之不起，我微贱之人，如何坐得这样椅子。”

　　富儿忙笑道：“您如何微贱？皇上今儿早上谕旨，升了娘娘父亲北直隶苑马寺少卿了，到时候住在京城，一家团圆，不是更好。”王张氏一听，倏忽落泪，王淑仪与母亲靠着头互相哭泣。

　　王张氏带着哭腔说道：“如今娘娘千金之躯，我岂敢与娘娘攀附一家，只求娘娘万事如意，玉体康健。”

　　王淑仪忙揩去她母亲泪水，道：“母亲近来可好？”

　　王张氏连连点着头，颤巍巍地说：“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娘娘好么？”王淑仪道：“宫人尽心，一切都好。”王张氏听了高兴，便扶着王淑仪坐下，自己却战战兢兢地摸了摸椅面，又摸了摸椅把，用脚试了试足承，又缩了脚，仍不敢落座。逡巡之中，宫人左右都笑了起来，富儿笑道：“恭人快坐吧。”把她轻轻一推，王张氏一屁股坐到玫瑰椅上，吓得冷汗直冒，连连道：“折煞了，折煞了。”【恭人：四品诰命称恭人。】

　　王淑仪劝勉道：“母亲如今都有诰封了，还怕这个。”

　　王张氏嘻嘻一笑，道：“到底还是我们家那把木椅子坐着舒坦。你父亲从个九品芝麻官，一下子升作七品，要我坐那官帽椅子，我都不敢坐呢，还是自己家那把木头靠背椅好些，不想又一下子升了四品，我还没来得及欢喜，更不敢逾越。”

　　王淑仪便笑问：“母亲怎么来的，一路来可还辛苦。”

　　王张氏赶忙笑道：“惦记娘娘，日夜兼程亦不算辛苦。入京以后，许多宗亲、勋贵老爷都帮忙照顾，实在欣喜惶恐。最近都是温国公一家给方便，住在他们家含翠馆中，这含翠馆虽是别舍，比我们家正经宅子还大。”话之至此，侍女巧红便上了茶。

　　巧红笑道：“太太别光顾着说，这是我们宫里夏用的雪茶，太太尝尝，可还喜欢。”

　　王张氏笑叹：“宫里什么不是好的，我还有不喜欢的？”便饮了一口，点头微笑道，“真是好喝，一饮口内生津，一点都不渴了。”

　　王淑仪笑道：“这不过是我们那里的地茶罢了，只是宫里拣了好的来，改作一个雪茶之名，母亲还当什么金银事件呢。”【事件：此指物品。】

　　王张氏自己低着头捂了嘴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些。我们家本是贫薄之家，你那不中用的父亲熬了几十年，才熬了一个县里小官儿，哪知道生着这样一个女儿，便才飞升。换作十年以前，我们哪敢想这些？日日尽是算计柴米油盐之事，没个不愁的时候。今日忽然不用计较这些，我还有些不自在了。我这一辈子没到京城，蒙娘娘之幸，真见识了！我看着遍地都是高官厚禄之人，世上富丽之事，没有最盛，只有更盛。”

　　说到此处，王张氏又笑个不住：“说来不怕娘娘笑话，我方进宫，走了两道门，想是快到了，便问引路的太监，我说，公公，是快到了不曾？公公笑说，恭人且等一等。我便又走了两道门，方问，公公是快到了不曾？公公笑答如故。又是过了四道大门，我便又问，可是到了？公公说，还慢着哩。我便跟着他这一路好走，前后过的门数都数不过来了。我想起从前儿跟乡下的老妈子嚼闲话，说这皇宫到底有多大，那老妈子还说，皇宫可大了，抵得上我们乡下二十个场子。我说哪里止二十个，该一百个，如今看来，便是圪劳劳也一万个比不上了。”【场子：乡下的场院。】【圪劳劳：山西方言，角落。王张氏山西人。】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忽然王张氏想起什么似的，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符咒，道：“温国公一家着实照顾，他家夫人还去安国寺为娘娘求了这样符咒，娘娘放在枕下，必定生子。”

　　富儿道：“安国寺神佛向来灵验，娘娘可必要遵嘱。”

　　王淑仪微微点头：“如此正好，温国公一家有心了。”

　　王张氏笑道：“听京中人说，温国公一家最是心善的，常常照拂我们这些没脚蟹。日后娘娘便是生子，定要好好谢谢他们一家。”

　　王淑仪道：“那是自然的。若我诞下龙子，更要重谢。”于是暗想：我宫中素来没有可靠，虽如今我们家得了些脸儿，毕竟也是没有根基的。不比温国公那样的世家大族，我若生下龙子，一不留意，便在后宫成个众矢之的，父亲与母亲又不懂官场朝廷深浅，一旦我受辱，他们也难保全。

　　想毕，便对富儿说：“富儿，去取我的玉环来，再封二百两银子来。”富儿道了是，王张氏忙道：“娘娘没事找那白玉胡阑出来做什么，况我十年也用不了这许多钱。”【胡阑：山西方言，环。】

　　王淑仪笑了笑，握着王张氏的手说：“母亲用银，自后管我要便是，我是想，既母亲住在温国公家，我这里有一对玉环，母亲代我送给温国夫人，那二百两，请母亲转赠给温国公。他老人家向来照顾，我在宫里和嫔妃们往来不多，就他孙女，也就是仁嫔娘娘与我相与，母亲代我谢谢他们。”话毕又转而偷偷对王张氏道：“日后父亲若是还指望升官，他们一家也是可靠之人。”

　　王张氏一听，边笑边摇头摆手：“还升官什么？如今已是主上隆恩了，你父亲你也不是不知，他那榆木脑袋，做得什么大官，现在是如来佛出虚恭，神气了些，若是不知足呀，怕是要大祸临头的。我只求娘娘平安则是，娘娘吩咐，我一定照办。他们一家这样好，我想必会保娘娘平安的。”

　　王淑仪见母亲谨慎小心，也很高兴，只是她父亲向来是个张扬之人，隐隐之中，也有些担心。她与母亲谈天很久，一时有些累乏，便叫人扶着歇息去了。王张氏一直陪伴她到了近晚些时候才出宫而去。

　　萧恭嫔听闻王淑仪母亲来了，想起自己母亲不能随意来宫中，心中十分不快。一个人生起闷气，嘴中并没有好听的话。

　　“她算是个什么乡下人，也配来宫里这许多时候？”恭嫔气不忿，便问：“让焦利办的事可办好了没有？”

　　左右皆云不知。萧恭嫔来回走动，起坐不安，直等了老半天，她宫中的太监焦利终于来了。进来便磕了头，朝恭嫔笑了笑道：“娘娘，办妥了。是四明观中宁长庚长老亲自画的咒，准没错。”

　　恭嫔急忙说道：“快拿来我看。”

　　焦利便把符咒从袖中取出，神色紧张。萧恭嫔亦很慌张，悄悄问：“符咒怎么用？”

　　焦利压低了声音，在恭嫔耳畔嘀咕：“放在王淑仪床下，必定生女。”恭嫔一听，脸上展露出微笑：“如此甚好，只是王淑仪现在怀妊，宫里都以她为主，皇上照顾得仔细，宫里又有皇上身边人，怕是不好下手。”

　　焦利锁了眉头，思索了一番便道：“娘娘在淑仪宫中有无耳目之人？”

　　“她这样得宠，怎么安插地进去？”萧恭嫔叹道，“你可有什么办法不曾？”

　　焦利道：“典医监的女医……”

　　萧恭嫔一听，自明白什么意思，便笑：“你把符咒给她，再给她十两银子。”焦利点头称是，忙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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