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蚂蚁与夏油杰
言祀瞥了眼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的边缘有一小段补充说明,字号很小,挤在正文和页边空白之间,是编者临时加上的注释,排版上可以忽略不计。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
正常人看不完。
但言祀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指尖沿着注释的文字划了一下就翻页了。
“啊,不用管我啊老师,我看一遍就会了~”
言祀无所谓摆摆手。
夜蛾正道:……
夜蛾正道继续讲课。
他的授课风格和他这个人高度统一。
每一个概念都掰开揉碎来讲,配合黑板上逐步推进的图示和偶尔展示的实物样本,把抽象的咒术理论拆解成可以简单理解的结构单元。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的压迫感。
至少对夏油杰和硝子是这样。
五条悟在旁边听得百无聊赖,墨镜底下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单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另一只手在课桌下面转笔。
转了两圈,笔飞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颀长的身体折成两截,手在地上一通摸索。
捡起来的时候,他顺便看了一眼言祀的课本。
言祀的课本上什么笔记都没写,一个字都没有。
但书页之间夹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五条悟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因为言祀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用手掌盖住了那页纸,转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精准地卡在“友好”和“拒绝”之间。
“白毛猫,认真听课。”
“你也没认真听。”
“我听了。”
“那你告诉我老师刚才说了什么。”
“咒力的本质是负面情绪的浓缩与具现化。普通人无法消散的负面情绪积累沉淀形成诅咒。咒术师能主动操控这些能量。”言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语速比夜蛾正道快了不止一倍,“还有,极端情绪波动可能导致咒力失控。”
五条悟眨了眨眼。
“你记住了?”
“我又不是金鱼。”
“可你看起来不像在听课。”
“我看起来不像在做很多事情。”言祀笑眯眯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但天才就是这样,没办法~”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被他的脸皮惊到。
然后他靠回椅背,重新开始转笔。
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稳稳停住。
“你这个人,”他慢悠悠地说,语调里带着某种重新审视后的评估,“比看起来要有意思的多。”
言祀歪头,“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就是夸我。”
硝子从前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那根薄荷味的棒棒糖棍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夏油杰没有回头。
他全程面朝前方,目光锁定黑板,脊背挺得笔直。
一点都不想管两个神人同桌。
夜蛾正道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刚刚请这俩吃了拳头,他们还丝毫不在意。
真是……
他的粉笔又断了。
已经是今天第三根。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五条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的手臂向上伸展到极限,然后往两侧靠后打开,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响得硝子皱眉往后面躲了躲。
不然拳头就贴她脸上了。
人渣。
“终于结束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脑袋顺时针转了一圈,逆时针又转了一圈,“理论课真的好无聊。什么时候上实战课?”
硝子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抽出来,随手夹进教材当书签,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第一章都没上完,你想上实战?”
“第一章的内容我全知道了。”
“你全知道了不代表别人全知道了。”
五条悟看了言祀一眼。
言祀正低着头,把那张小纸条从书页里小心地抽出来,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然后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做完之后还顺手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放稳了。
“肉包子,你全知道了吗?”
言祀想了想,“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不多多少?”
“一本书的百分之九十九。”
“那百分之一呢?”
“留一点,作为我的谦虚~”
五条悟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弹,震得前排空桌上的粉笔灰都飘起来了,“你这个人真的很自恋欸。”
言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动作比五条悟优雅一些,双臂举过头顶,指尖并拢,腰往后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放松。
但懒散程度和五条悟不相上下,伸完之后整个人又缩回了那种没骨头的站姿。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桌抽屉。
课间十分钟。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
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米饭香气,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构成咒术高专特有的嗅觉底色。
五条悟靠在窗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他把薯片袋口朝硝子的方向递了递,硝子摇头拒绝,他就收回来继续自己吃。
硝子站在他旁边,换了根新的棒棒糖,葡萄味的,糖棍是紫色的。
有点甜,她不爱吃。
夏油杰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手里翻着下一节课的教材,提前预习。
他的背贴着墙壁,站姿端正。
言祀蹲在走廊正中间。
他的蹲姿很标准,脚后跟落地,膝盖弯曲,重心稳当。
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地板上的某样东西。
五条悟嚼着薯片,探头往下看,“肉包子,你在干嘛?”
“蚂蚁。”言祀回答。
走廊地板的缝隙里,一只蚂蚁正在搬运一块饼干屑。
饼干屑比蚂蚁的身体大三倍不止,摇摇晃晃地举在头顶,沿着地板缝隙的纹路艰难前行。言祀伸出一根手指,在蚂蚁前方的地板上轻轻划了一道,蚂蚁触角晃动了两下,绕了个弯,继续往原来的方向走。
“你看蚂蚁干什么?”
“看它搬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
言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用手指在蚂蚁前面划了一下,这次划得稍微远一点,蚂蚁走了三倍的距离才重新找到通往目标的路径。
它的步伐始终没有停,举着那块比身体大三倍的东西,在人类看来毫无意义的障碍之间穿行。
“你看它,”言祀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调调,“这么小的东西,搬着比自己大三倍的东西,走得好稳。不抱怨,不停下,不问为什么是我搬。”
要是夏油杰不会思考,不会质疑,像这蚂蚁一样,那就不会叛逃了。
但是要真像这蚂蚁一样,那很无趣欸~
五条悟嚼薯片,微微抬抬下巴:“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蚂蚁有哲学思考了?”
言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部分的校服裤子的灰。
“我一直在思考,”他说,“只是你们没注意。”
硝子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上课的时候也在思考?”
“对。”
“思考什么?”
思考你们的结局呗。
除了硝子,全死了。
不知道算是be还是he。
言祀本人其实认为在地下见面是好好事情,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身份啊,责任啊,负担啊。
留给人和人之间的,只有记忆和跳动的心。
很好,不是吗?
“思考食堂今天中午有没有巧克力炒西红柿。”
硝子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批判:“不会有这么恶心的菜的。”
“真的吗?那太可惜了……”言祀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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