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孤寂的贾宝玉

荣国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仆从们利落落锁、撤去门前仪仗，四下顿时褪去了喧嚣，

王熙凤率先踩着脚踏上了前面的主轿，紧随其后的紫鹃，她并没有乘坐自己的车轿，而是和王熙凤挤在一起，

转身落座时，指尖都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轻颤。

车帘轻轻落下，轿夫一声低喝，车轿稳稳启动，缓缓行出街巷。

“嫂子。”紫鹃语声轻快，“你说我的小主子如今会长成什么样儿？我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依稀还记得他刚出生那会儿，软软小小的一团，还是我亲手抱的他呢。”

她说得温柔，眉眼间满是缱绻念想，字字句句都念着旧主。

王熙凤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半点不觉得意外。

在旁人看来，紫鹃今非昔比，可王熙凤心里明白，紫鹃的忠心从来都不变。

“你啊，倒是念旧。”王熙凤浅笑着提点她，语气舒缓温和，并无半分苛责，

“如今你是堂堂诰命夫人，身份尊贵，怎么还一口一个小主子？那是林妹妹的嫡子，是正经的安王世子，在外人面前，你只管唤他小世子，才合规矩。”

紫鹃闻言轻轻摇头，声音也软了几分，“在旁人眼里，他是世子，可在我心里，我家姑娘、还有小世子，永远是我的主子，这份念想，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话音刚落，积压多年的思念与牵挂骤然翻涌上来，她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

数年未见旧主，不知姑娘如今安好，不知昔年襁褓中的孩童长成何等模样，心里的惦念，此刻尽数化作热泪，堵在心头，落于眉眼。

王熙凤见她落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递过一方锦帕，

“快莫哭了，我知晓你是个忠心本分的，这份心意难得。只是你记着，此番出京路途遥远，在外人跟前，万万不可再随口唤什么小主子。这话传出去，平白惹人猜忌，犯了忌讳，反倒给王爷、林妹妹添麻烦。”

紫鹃连忙接过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泪痕，连忙点头应声，

“我都晓得的。若非在嫂子你跟前，我断不会说这些体己话。旁人只看我如今的风光，哪里知道我心里这辈子的牵挂，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卸下规矩，说几句心里话。”

“好了，不提这些旧事了。此番咱们悄悄出京，你可曾备好随身的礼物？”

提到正事，紫鹃立刻擦干残泪，认真回道：

“我早就备妥了，足足收拾了好几箱珍稀物件，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好物，全是想着姑娘和小世子能用得上的。只是前儿环哥儿特意叮嘱我，让我切莫声张，一切从简，万万不可铺张扬厉。”

她顿了顿，有些郁闷的接着说：

“环哥儿说，如今京城局势微妙，朝中官员尚且无人知晓咱们要出京探望王爷与姑娘的事儿，若是动静太大，惹人注目，反倒容易滋生是非，传出些闲言碎语，徒增事端。”

王熙凤闻言微微颔首：“环弟这话半点没错。咱们此番是私行探望，本就不宜声势浩大。这一路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东西带得太多，不仅行路迟缓，累赘费事，还容易招人耳目，平添诸多变数，”

车厢微微晃动，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轻响。

沉寂片刻后，紫鹃忍不住轻声问道：“嫂子，那二哥为何不与咱们一同出京？若是二哥同行，路上也能多个人照应，岂不更好？”

听闻此问，王熙凤轻轻叹了口气，

“大太太素来爱挑是非。若是我和你二哥一同离府出京，府中无人制衡，她定然会借机大闹，再者，老太太年事已高，如今老得难以动弹，时时刻刻都需要人贴身照料，府中实在离不得人守着。”

说到这里，紫鹃突然想起了贾宝玉，她迟疑着开口，“嫂子，那宝玉他……”

话未说完，便被王熙凤抬手打断。“莫要再提他了。此番出京探望王爷与林妹妹的事儿，我们从未曾告知他。”

紫鹃闻言松了口气，连忙附和：“还好不曾告诉他。我就怕他若是知晓了，定然满心惦念，吵着闹着要一同前去。”

王熙凤闻言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与凉淡，

“他如何去得？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荣国府锦衣玉食的宝二爷了。府中没了他的容身之处。这些年，若非我和你二哥念着旧，按月给他送去钱粮度日，接济他的生计，他怕是连寻常温饱都难以维系，根本熬不到现在。”

紫鹃静静听着，鼻尖又是一酸，眼底满是怅然。

车轿依旧稳稳前行，穿过长街，离京城城门越来越近。轿厢之内，无人再言语。

快到城门口时，车轿外面的贾芸低声说道：”二奶奶，三奶奶，城门口有个人好像是宝二爷。“

这话落下，轿厢里的王熙凤和紫鹃皆是一怔。

王熙凤对贾芸问道：“你看仔细了？当真……是他？”

“回二奶奶，错不了。是二爷无疑。”

王熙凤缓缓抬手，轻轻掀开一角厚重的轿帘。

城门口不远的树下立着的人，唯有一双眼，依旧带着几分旧时的澄澈温柔，只是盛满了历经世事的疲惫与茫然，再也不见当年的肆意天真。

他只是孤零零立在树下，不知在沉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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