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远近高低各不同

　　回府的路上来了一场大雨，尽管小灵给苏颜撑了伞，可这年代的油纸伞实在是好看不中用，下了轿子才到门口，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个七七八八。

　　刚一进门，忽然听到小灵喊起来：“哟，快看这是谁？”

　　苏颜一抬头，稀奇了，站在那空地里淋雨的人居然是失踪了几天的韦望。

　　韦望这些日子也不知游荡到哪儿去了，苏颜派人找了也没个下文，心想韦望也不会傻到再跑皇帝那儿去邀功，那他到底去了哪儿也就无所谓了。有那么一阵苏颜甚至想着既然他大仇得报，就这么离开望京找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去过剩下的日子反而更好。

　　如今韦望一身泥水，也不知从哪儿摸爬滚打回来，瓢泼大雨把他淋了个透，依旧不闪不避直站在那里。

　　“你傻呀？”苏颜来到他面前，没好气的问，“下大雨了也不知道躲？……哎？”

　　还没等她说完，韦望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苏颜身上本来还只是半湿，现在已经全湿了。

　　本来对于韦望不告而别多少还是有些生气，然而感觉到他紧抱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讽刺挖苦的话到了嘴边到底又给咽下去了。

　　“我在城外……醉了几天……听城里来的人说里边正忙着抄家，我还以为……以为你……”

　　韦望说话断断续续，不过苏颜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好笑：“卫夷夫人并没有拖我下水，自己揽下了所有罪责。抄家抄的是卫夷夫人府，不是我这里。”

　　韦望的酒应该还没完全醒过来，说话依旧含混不清：“我……我从没料想到此事会牵连到你……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这事已经过了，别提了。”雨水顺着韦望的头发直往下趟，全灌进了苏颜颈子里，冰凉凉的十分难受。苏颜努力抬头，这才发现韦望足足高过了她半个头，这一仰视，雨水倒是不会灌进颈子里了，却全都照着脸和眼睛去了。

　　韦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怪我了？”

　　“本来就没怪过你。”苏颜揉着眼睛，“只是你下次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你这么不管不顾想干嘛就干嘛，这样我很被动啊。”

　　韦望停了停：“听你的不就是了，何必哭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哭啊？”苏颜真是给韦大爷的想象力给跪了，拽了他的胳膊径直冲回了屋檐下。

　　“哎，郡主您怎么才回来？”昆仑迎了过来，“怎么弄得如此……如此狼狈？”

　　“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苏颜胡乱抹了一把脸，“还不是韦大爷害的？”

　　韦望难得没回嘴，只是爽利的一个转身，奔自己住处去了。

　　苏颜望着自己这身又是水又是泥，只得叹了口气：“我先回房去洗洗。”

　　“郡主！”昆仑凑过来，“方才有人递了话来，卫夷夫人已然入罪，三日后处斩。她说……她想见见你。”

　　苏颜愣了愣：“卫夷夫人要见我？”

　　“卫夷夫人是个好人，我在她府上时颇受照顾，恩义总是有的。”昆仑略一迟疑，“只是如今卫夷夫人到底是戴罪之身，我怕……我怕郡主再去探望她，反倒惹祸上身。”

　　苏颜总算明白了，昆仑刚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明日一早便去见她。”

　　“郡主，万一她心怀叵测……”

　　“不会。卫夷夫人如果要害我，那晚大可以直接嫁祸，用不着等到现在。”苏颜苦笑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总该去看看她。”

　　苏颜一整晚脑子里都是神棍的八个字，睡得着实不怎么安稳，天还没亮便起来上了马车，一路径向大理寺监牢而去。

　　大理寺关押的多半都是身份特殊的囚犯，而卫夷夫人更是独处地下最深处的囚牢，外面层层戒备把守森严。她所犯谋逆之罪原本已是罪不可恕，理当严刑处置逼供党羽，苏颜以为自己看见她时她应该已经是奄奄一息，没想到进去了才发现，这个时代远比她所想象的更加残酷。

　　囚牢里阴暗潮湿，霉变的味道夹杂着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火把终日燃着，却照不亮这地底之下无边的黑暗。

　　初见卫夷夫人，苏颜甚至以为自己看见的不过是一堆沾满血污的衣服。衣服破碎的地方尽是层层叠叠的血污，部分伤口深可见骨，虽然止了血却并没有给予治疗，从而萌生出了不少白花花的蝇蛆。

　　“湘宜妹妹……你来了？”卫夷夫人抬眼来看她的时候，身体微微一动，大片的苍蝇哄然而起。

　　“卫夷姐姐……”苏颜实在说不出虚假的安慰之词，“你何苦……”

　　“姐姐……很好……你还叫我姐姐。”卫夷夫人的嘴角艰难的提起来，“劳烦你走这一趟，也难为你……还要来送我这最后一遭……”

　　“父母家人，亲朋好友，以前抢着明里暗里巴结你的人，你一旦失势，之前的所有恩义便一文不值。”苏颜缓缓坐到她面前，“你千方百计想要我死，没成想到了最后却还是我来送你。”

　　卫夷夫人沉默了一阵，忽而笑起来：“是啊，人世间诸多讽刺，以此为甚。”

　　苏颜看她依旧不肯松口，也只得摇摇头：“即使走到这个地步，你也还是要保护那个人？”

　　卫夷夫人微微一笑：“……你很聪明。”

　　“姐姐比我聪明得多，齐王忘恩负义不堪大任，我不信姐姐真会与其串通篡夺皇权祸乱朝纲。”苏颜说道，“你若真要杀我，此前我对你毫无防备，你有的是机会，何必非要等到常良娣生辰才动手。你时常与我往来，关心我的病情，不过就是想看看我失忆之事是真是假。说到底你是不想杀我的，只要我的记忆没有恢复，你便不会杀我。这么说来，无论如何都要对我赶尽杀绝的，应该是你想保护的那个人吧。”

　　“湘宜……你倒鬼门关走了一遭，就像变了一个人……活得……倒更通透了……”卫夷夫人停下来蓄了蓄力才能把话接下去，“既然你已经忘了……就全忘了吧……你不要再追查也不要再深究……听我的……此事到此为止，那人你绝对动不得。”

　　“为何动不得？”

　　卫夷夫人摇摇头：“这小丫头，居然还会套姐姐的话了……”

　　“我可没套话，只是为姐姐不值。姐姐落到如此地步，他竟然为求自保丝毫也没过问，任由你独自赴死。”

　　“不值？”卫夷夫人笑了笑，“这世上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意。”

　　“包括向齐王献身示好？”

　　卫夷夫人回答的语气依旧十分平静：“包括向齐王献身示好。”

　　苏颜顿时没了脾气，她想从卫夷夫人的反应出看出一些端倪，没想到卫夷夫人的心根本就如同死水一般，无论扔进多大的石块，都无法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以为这就是我所经历过最残酷的事情？世人只知道我十六岁嫁了范疏，却不知道我十四岁便许了人……对方同样是一位将军，名叫王占，虽然战功显赫，却整整大了我近四十岁，比我父亲还要年长。呵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看到苏颜不说话，卫夷夫人也只是一笑，“正好相反，可怜的人是他……王占征战沙场多年，好不容易被召回朝中任职，却没有一点人脉可以凭依。他看中父亲身为国舅的权势，决定向其投诚。父亲觉得他仍有利用价值，却又不敢尽信，所以安排了这场婚事，说白了就是牵制和……监视。”

　　苏颜微微挑了挑眉，这剧情怎么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虽然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却还记得他对我很好，也不曾碰过我。我就像寄养在他家里的宠物，好吃好喝供着哄着，却从没想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卫夷夫人停了停，又是一声冷笑，“那一天来得很突然，王占犯颜直谏惹怒了皇上，当场就被砍了脑袋，甚至还落了个全家抄斩的下场。我以为我也会死，没想到父亲却拿来了一封带着血指印的休书……那时候我根本想不明白，王占已死，那休书又是怎么来的。后来才知道，王占被处刑之后，父亲买通刽子手砍了尸身上一根手指，带出来摁了手印。”

　　苏颜静默着，这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之间时常会达成某种利益一致的盟约，能够巩固这种盟约的东西，通常除了金钱以外就是女人。

　　“回到家中一年多，父王为争取保荐为太师，疏通了各个关节……那时候他已经消耗了大量的金钱和精力，却最终卡在刘太傅那里。相比其它人，刘太傅所求并不算多，他说他曾在府中偶遇我，由此一见倾心，只求能与我共欢而已。父亲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让我准备出嫁。”卫夷夫人似乎已经彻底陷入了回忆当中，不住的倾诉着这些年心中的苦楚，“然而刘太傅并没有娶我，只是时常借故来府里找我，家里人明明知道是什么事，却都装聋作哑任由他胡作非为。幸好那段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天晚上刘太傅被召进宫里，我已经隐约觉得会出事，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被从床上拽起来便直接梳洗打扮嫁了犯疏。呵呵呵……范疏啊，他倒也真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从来都不长命……那时候我才算是看透了，女人不过是男人所利用的工具，如果我再这么下去，无非是一直被买卖货物般来回转手，最后再被弃如敝履。那时我终于得了封号、田产和宅邸，便把一切都抛开了。我要做尽他们最不齿的事情，我要变成任何人都不肯触碰的卑劣之人。”

　　女人被物化的年代实在太久，尽管到了千年之后，男女在很多领域仍旧得不到真正平等的机会和待遇。湘宜郡主固然也是在挑战这种权威，却远远不能像卫夷夫人这般不顾一切。

　　其实苏颜打从心底里敬佩她，甚至是羡慕她，只不过是不能说出来而已。

　　沉默了一阵之后苏颜才开了口：“可你为何又为了那个人……再次去做自己最为痛恨的事情？”

　　“那个人……你知道吗……我当时知道自己要嫁给刘太傅，心中有多么的不甘和气愤。于是我自己跑了出去，找到了他，让他与我共度一夜……他立刻就答应了……终于也没便宜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刘太傅。”卫夷夫人的眼睛转向了囚牢顶端，“其实在我心里，他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苏颜不由得皱眉：“可是卫夷姐姐……”

　　“没有什么可是。”卫夷夫人的表情如此决然，有种超脱世俗之外的孤傲，“我从不愿让人掌控我的命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身归黄泉，亦是无怨无悔。”

　　苏颜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多谢你……耐心听了我这些唠叨……”卫夷夫人艰难的笑笑，“既然你来了，姐姐还有一件事情要求你。”

　　苏颜点点头：“姐姐说吧，只要我可以办到，必定会倾力相帮。”

　　“对你来说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卫夷夫人停了停，“如今我的府邸已然被查抄，家产充公无疑，可那一家子上下那么多人，只怕都要被充作官奴，分赴天南海北，路上生死也是难料。唯有被这城中的王孙贵胄挑中，才可免了那奔波劳碌的折磨。”

　　苏颜立刻醒过神来：“姐姐莫非是要我替你收下那一大家子的男人？”

　　“我知道妹妹那里到底不同，若真要你救下众人也甚是为难。”卫夷夫人摇摇头，“姐姐只求你收下一人即可，以你的身份地位，若是只留下一人为奴，想必总是可以办到的。”

　　苏颜叹了口气：“姐姐想让我救谁？”

　　“曲行之。”卫夷夫人望着苏颜惊诧莫名的眼神，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行之做事老道自成章法，若是带了回去，必然能成为你的得力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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