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路人借问遥招手,牧童遥指杏花村

　　只不过是一夜之间，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街头巷尾都开始流传起关于湘宜郡主的传言，都说湘宜郡主为了得到曲行之而纵容韦望告密揭发了卫夷夫人。谣言一出，原本就离经叛道为人所鄙的湘宜郡主便又多了一道心狠手辣背信弃义的罪名。

　　轿子才上了大街，在远处指指点点的人明显比往日多了，小灵一连轰散了四五次，累得满头大汗：“这些人真是闲得慌，成天人前人后嚼舌根子！”

　　苏颜倒是跟没事人似的：“都说了是谣言，那还较什么真？见谁都轰，你当你是城管么？在旁边说闲话的人这么多，就算你真是城管也轰不完啊。”

　　“城管？”小灵只懵了一会儿就果断选择了不纠结，“郡主，我这不是替您生气吗？好心好意救了曲总管，本是积德行善，却平白惹来了一身腥臊。这到底是谁放出去的无耻谣言？！”

　　“还能是谁呢？不就是那锦州刺史仝元家的千金么？”苏颜笑了笑，那天认仆得罪的就一个仝小姐，除了她还能是谁。

　　“咦，仝家小姐吗？”小灵眨眨眼睛，“这也难怪了。”

　　苏颜问道：“怎么，她很有名吗？”

　　“郡主把往事忘得干净，自然也记不得这仝小姐。”小灵答道，“那时候仝刺史还只是临湘一地的知县，时常到王府走动。所以这仝小姐也是自小便与郡主相识，却总是不对付，凡事都要争个输赢。后来仝刺史治水有功便升迁它处，仝小姐自然也跟着迁走，应该是有些年头没见了。”

　　苏颜连连点头，怪不得上来就针锋相对，原来是湘宜郡主的宿敌啊。

　　小灵追问道：“郡主，既然您知道那散播谣言的人是谁，为何不去讨个说法？”

　　“我本就声名狼藉，无论我计较还是不计较，谁都不会相信我。我越和她计较，反倒越显得心虚。”苏颜笑道，“再说曲行之如今也确实在我府上，卫夷夫人尸骨未寒便赶着合房也是事实，还有什么好澄清的？”

　　“好吧，算您说得在理。”小灵叹了口气，“可您明知今日肯定是流言蜚语漫天飞，为何非要在这时候去寂川神宫？”

　　苏颜摇头：“流言蜚语早晚都会平息，有一件事却不能耽误，必须马上前去确认。”

　　一路赶到了寂川神宫，檀英已然守在了门口，一见苏颜便说道：“郡主请进吧。”

　　苏颜顿时乐了：“今天怎么不拦我了？”

　　“即使拦了你也会如上次那样硬闯，我拦你又有何用？”檀英抬了抬手，“郡主熟门熟路，想必也是用不着带路了，自便就好。”

　　苏颜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有话，不由叹了口气：“你能不挤兑我吗？”

　　檀英侧过脸不答话，那次苏颜开玩笑跟神棍要他，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即便过了这么久，苏颜在他这儿的好感度也还是负数。

　　苏颜进了奉天阁，小灵自然就被留在了门外。

　　“神棍，我来了……”苏颜迈进了门，一眼就看到后面的帘子开着。

　　上次来时差点掉了脑袋，苏颜也没仔细研究这里除了那星盘之外还有什么，今天仔细一瞧才发现后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灵位，自上而下形成倾倒之势，一眼之下变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郡主来了？”符云殇在那些灵位簇拥当中，依旧是气定神闲，“上香祈福之礼不得中断，还请郡主稍候片刻。”

　　苏颜哪敢跟死人抢时间，连连摆手：“没事，你先忙。”

　　符云殇笑着冲她点点头，便又转回身去。

　　等到符云殇上完了香返身出来，苏颜这才问道：“这里供奉的都是什么人？光是萧氏先祖总不能有这么多吧？”

　　“什么人……”符云殇的语气轻灵淡漠，“先人，亲人，友人，敌人。”

　　苏颜转头去看那漆色最新的灵位，发现卫夷夫人竟然也在列，不由得笑了笑：“卫夷夫人谋逆不道，举国上下不得祭拜，寂川神宫却把灵位堂而皇之的放着，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符云殇微微一笑：“神宫不过是为帝王家而存在。无论是谁，只要陛下需要，神宫都会供奉起来，无一例外。”

　　哪位帝王的江山不是用血肉堆积而成，萧盛奎作为开国皇帝，手上沾染的鲜血更是数不胜数，谁能说他心里没有阴霾？尽管萧盛奎是个嗜杀的暴君，私底下却并不是那么坦然，神宫终日香火供奉绵绵不绝，不过是为帝王求个心安。国师虽然举国敬仰，可符云殇到底有没有神力无人可以断言。如今那些死去的人灵位全都供在寂川神宫，那里成天鬼气森森，要是没有点斤两的人还真镇不住那冲天的邪气。

　　苏颜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灵位不由得唏嘘：“”既然杀了人之后也会觉得于心不忍，那何不在杀人之前便手下留情？”

　　符云殇微微摇头：“纵然杀了之后于心不忍，若是不杀，如今陛下的灵位或许已然陈列其中了。”

　　苏颜问道：“那你就是赞成陛下的作为了？”

　　“我不赞成，亦不反对。”符云殇依旧摇头，“郡主需得记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无论是否知晓未来的走向，我们都只是旁观者罢了。”

　　“那倒也是。”苏颜笑了笑，“反正我是来找你看星盘的，国家大事与我无关。”

　　符云殇缓缓放下遮蔽灵位的帘幕，就像尘封的历史被时间淹没。血与火，战与杀，最后都会被粉饰为帝王的丰功伟绩，抑或直接化作尘沙，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苏颜掀开侧边的白纱走进去，那灰色的星盘依旧耀眼夺目，如同漫天星辰都被放置在眼前方寸之中。这次她才注意到，属于她的那颗并蒂之星黯淡无光，而星盘当中其他独占命格的星星也并不是同样的明亮，那些明的暗的，分别都昭示了此刻主人的气运。

　　符云殇观望着她的眼神，淡淡的问道：“郡主究竟想要确认何事？是否怀疑这星盘所示有误？”

　　“不……神棍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苏颜心中不住的雀跃，“星盘虽然不能预示未来，却可以随着主人的气运变化而变化。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很快都会从星盘上看到此事对我的影响。如果做出了对自己不利的选择，在星盘上立刻就看得到自己星势衰微，这不就可以作为我行事的指引了吗？看来往后我得经常过来叨扰你了。”

　　符云殇微笑点头：“但凡郡主需要，自行来看就好。”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苏颜大喜。

　　符云殇答道：“你没在那寒夜里推我下水，如此大恩自然是要回报的。”

　　“虽然明摆着有嘲讽的意思，看在还用得上这星盘不能和你翻脸的份儿上，我就当没听出来吧。”苏颜笑道，“先多谢你了。”

　　苏颜朝符云殇行了个礼，可还没谢完就听到他接着说：“但寂川神宫终归是奉神清净之处，郡主常来定会惹人非议。郡主来时先知会我一声，我先进宫去躲躲。”

　　苏颜顿时一脸黑线：“神棍，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的。”

　　符云殇神色如常：“我有没有朋友倒不打紧，只是郡主行事需得再谨慎些。你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件事都会对自己的气运产生影响，行事差之毫厘，结果却是失之千里。你本是当世的异数，本身也只有半个命格，即便顺利除掉了同享之人，你的行为亦可能再次将自己的存在抹去。若非必须，不要再轻易与他人产生纠葛。”

　　苏颜苦笑一声：“你所指的是曲行之吗？”

　　收下了曲行之，第二天谣言四起跟着星色暗淡，足以证明她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然而错也已经错了，且不说此刻已经无法反悔，就是真的时光倒流，她也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符云殇脸上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我所指的，是所有人。”

　　“所有人……多谢你提点……此后我自会倍加小心。”苏颜苦笑一声，“神棍……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与我共享命格之人出现了，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符云殇的答案和最初一模一样：“顺应天时而已。”

　　苏颜又是一声苦笑：“你就不能讲点义气，痛快的应承会帮我到底吗？”

　　“郡主的心乱了。”符云殇淡然一笑，“不过一句所有人便让郡主心乱至此，却不知郡主的心此刻又是向着谁呢？”

　　“我在这里本就是外来人，还能向着谁呢？”苏颜摇摇头，却掩饰不了自己混乱的心绪，转身之际便不慎把旁边的烛台给撞倒了。

　　幸亏地上铺的都是青石，烛火落地瞬间便熄灭了，烛台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融化了的烛泪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苏颜忙着去捡，适逢符云殇也低头去捡，被苏颜一撞，倒正好摸在被烛火烧烫了的烛台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苏颜脑子有些发懵，迅速拽过他的手指：“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符云殇摇了摇头，低头望了望苏颜紧拽着他的手：“无妨，郡主无须挂心。”

　　苏颜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做了不该做的事，赶紧撒了手，触电似的退开一步。

　　符云殇缓缓收回了手，神色平静如常：“郡主不必过于担忧，从你到这里开始我便帮你，此前如此，此后亦然。”

　　“你不是顺应天时么？”神棍不计较她的冒犯，甚至还头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苏颜差一点就要感动了。

　　“万物皆有因果，你借着湘宜郡主的身体复活，冥冥之中必定有其道理。”符云殇答道，“这便是命数，亦是天时。”

　　“呵呵呵……”苏颜展示出了金馆长般的笑容，“你这么说我真是好安心呐，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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