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赤日炎炎似火烧,一片春愁对酒浇
第二天早上苏颜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小灵推门进来帮她梳洗，开口就说：“郡主可起来了，焕章公子在外面等你好久了。”
“嗯？等我？”
“可不是？他不是要奔琼州去做县令么？今日是特地来和郡主辞行的。”
苏颜忽然想起来今天就是吴焕章启程赴任的日子，赶紧爬了起来。
“郡主。”吴焕章一身杨柳绿，峨冠玉带，居然是赛诗会上才舍得穿的那身好衣服。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过日子，没想到他反倒瘦了一圈，眉目棱角越发清俊隽秀，透着一身风骨，就是府里的小丫头走过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苏颜望了一眼他背后背着的小包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么千里迢迢过去赴任，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连点备着防身的救命钱都不带，也不怕路上遇到个三张两短。”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吴焕章淡然笑道，“郡主就无须再替焕章操心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相识一场总该还有点人情在。”苏颜苦笑一声，“我张罗点东西给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曲总管早有远见，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是焕章只想靠自己的才能打拼前程，郡主与曲总管的心意我心领了，至于那些身外之物，我实在不能收下。”吴焕章笑道，“曲总管行事沉稳忠贞有节，郡主既得此良人，还望好自珍惜，别再辜负了。”
“好吧，那祝你一路顺风……到了琼州之后，给我来信报个平安。”苏颜差点又给跪了，辞行就辞行，你扯曲行之干嘛？
吴焕章低了眉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郡主所赠焕章向来小心带着，既然缘分尽了，自当原物奉还。”
苏颜抬眼一看，正是赛诗会时得来的夜光杯。
那时候拿到手里只觉得它丑得要命，就是在月光下发光那时特别一点而已，没想到吴焕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摩挲把玩，如今通身光洁如玉，由内而外敛着火光，一看就知道是件宝物。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东西，就带在身边吧。”苏颜想了想，“散买卖不散交情，留着做个纪念也好。”
“焕章孑然一身，带着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处？”
“就是因为孑然一身才更需要啊。”吴焕章的酸腐脾气苏颜再了解不过了，既然说不过他就只好强词夺理，“这东西算得上是个宝物，将来你迎娶新娘子，拿出来当个彩礼多有范儿啊。”
“若是留着它……我每次看见总会想起郡主，总会还存着有朝一日郡主能回心转意的念想。既然郡主想要了断过去，便要断得干干净净。”吴焕章凄然一笑，朝苏颜缓缓施了一礼，“郡主，只愿从此山水不相逢，此生不要再相见了。”
“焕章，愿你一路平安。”苏颜还了礼，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吴焕章是个决绝的人，他把话说得这么绝，那以后必然是再也没有来往的可能了。
吴焕章扭头出去，脸上的神色却出奇的释然。
他爱憎分明，拿得起也放得下，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想必是看透了也看淡了。了断了过去，未来才能走得坦坦荡荡。
小灵眼看着吴焕章出去了才怯生生的望向桌子上的夜光杯：“郡主，这夜光杯……”
离了人情，物件就只是物件，苏颜实在不想再多看它一眼，随口说道：“砸了吧。”
小灵傻了眼：“郡主，那可是件珍罕的宝物，可不能随便砸啊。”
苏颜想想也是，人心里不痛快，何必拿物件撒气呢。
稍稍平息了怒气之后她指着夜光杯吩咐小灵：“你把这夜光杯给吴焕章送去吧，就说我看着不痛快，他若是不收，那我就自己砸了。”
“郡主，焕章公子和您置气，您也和自己过不去。”小灵不由得乐了，“这事别人代劳不了，我送去了他只会更生气。您既然还把他当个朋友，那就该自己送去。只要把话说开了，兴许这个朋友还能做得下去。”
苏颜叹了口气，小灵的话原本也没错，她让吴焕章投奔前程虽然也有避开他的成分，可到底也是不想他再陷下去。即使真的不能走下去，也不必搞得从此山水不相逢这么绝吧。
“好吧，我去。”苏颜从桌上捧起夜光杯，大步径直追了出去。虽然料想吴焕章还没走远，可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得见人，赶紧扯着嗓子追过去：“焕章！”
“郡主！”吴焕章肯定也是三步一回头，这会儿居然还没转过街角，听到苏颜喊他的瞬间神色忽然变得惊惶失措，快步朝苏颜冲过来。
苏颜看他朝自己跑过来，先是停了停，立刻就听到了不远处的马蹄声。她顺势一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驾看来再普普通通不过的马车，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可马车上却并没有看到赶车的人。苏颜到底是武替出身，虽然懵逼了一两秒，还是飞快的闪身躲过了。
“郡主小心！”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吴焕章已经跑到了近前，猛然把她又推远了一截。
苏颜在路边摔了个四脚朝天，正想嘲笑吴焕章小题大做，却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些黏乎乎的东西正在向下淌，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焕章？”苏颜迅速坐起身来，只见一具没有头颅的尸身倒在自己脚下，头颅早已经没了踪影。
断开的颈项里不断涌出的鲜血迅速浸透那一身杨柳绿的衣衫，如同原本就穿着火红色的华衣。那尸身还未完全失去生命力，肢体仍在抽搐不止，如同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那驾马车正在飞速远去，车辙碾着血红的印子，一直向远方延伸。
苏颜全身止不住的发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拼命的想要爆发出来，只能撕心裂肺的喊着：“啊！”
等到苏颜有意识的时候，她的嗓子早已经因为歇斯底里的喊叫而充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郡主？郡主您可终于有反应了。”小灵轻拍着她的背，“郡主您快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苏颜茫然的朝四周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府里，艰难的蠕动着嘴唇：“焕……焕章……”
昆仑早已哭红了眼睛，同样喑哑着嗓子：“郡主，吴夫子已经……”
小灵伸手拽了拽他：“你别说了。”
苏颜低下头，立刻看到了自己手上和衣裙上的血。
那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洗去了手上的血迹，那个人就能笑吟吟的在自己面前活过来。
“焕章死了？他……他死了……”苏颜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好像灵魂都要跟着蒸发了一样。
那场意外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吴焕章到底是怎么死的，那颗头颅就在她面前硬生生不翼而飞。
“郡主……这夜光杯也碎了……”昆仑把被摔得七零八落的夜光杯碎片放在苏颜面前，大大小小十多块，嶙峋的棱角全都染着猩红的血色，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郡主请节哀。”曲行之沉默了许久，此刻才终于开口，“吴公子的头颅已被田校尉夺回，待仵作收拾停当，总还可以体面入殓。”
“刺客……是刺客么？”苏颜扯着唇角像是要笑，然而每个字眼都裹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根本不用任何人点头，她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卫夷夫人之死不是开始，自然也不会是结束。要不是吴焕章救了她，她此刻早已成了黄泉路上的无头鬼。
她笑自己的天真，更笑还亏欠着吴焕章的一句保重。
那时候苏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疯疯傻傻的过了一整个白天，吴焕章的头颅找回来之后她便一直抱着，直到她精疲力竭暂时陷入昏迷，田校尉才把头颅拿去交给仵作缝合收殓。
苏颜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忽然被人抱紧在怀里：“我来了……我回来了，苏凫颜你没事吧？”
苏颜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力道，用尽全力把他推开，她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话说出口却变成了疯子一般破碎的嘶吼：“你上哪去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韦望被推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苏颜便又扑了上来：“你要是在我身边，焕章就不会死！你上哪儿去了！你说啊！”
韦望任苏颜拽着他摇晃，始终没有吭声辩解，身上几乎被夜里的一场雨染透了，红着眼眶沉默了久许。
“郡主，郡主您冷静点。”按理说曲行之今天原本应该是要闭门守灵的，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却把一切都搅乱了。
“韦望……你说……你说……”苏颜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又在这一场爆发中消耗殆尽，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只是吴焕章的死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直到此时她仍无法接受那一瞬之间阴阳两隔的遗憾。
“你怪我……你那么替他难过……”韦望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杀了我能让他活过来，那你杀了我算了。”
韦望的话如同一柄双刃的利剑，伤了苏颜更伤了自己。
苏颜惊愕得浑身发颤，拼命张着嘴想喊，然而那一句话还没出口，眼前的世界忽然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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