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让书自己去说
那个女孩还不到十岁。
她没有学会如何权衡得失,也不懂什么是最理性的选择。
在自己已经不可能从这个世界得到任何东西的时候,她依旧在担心另一个人。
没有利益。
没有回报。
也没有人教她应该这样做。
她只是舍不得自己的母亲。
或许,善良从来都不是后来才被教会的。
爱也不是。
它们本来就存在于人的心里。
甚至在人学会计算、学会权衡、学会询问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随着人慢慢长大,那些最初便拥有的东西,反而被利益、欲望和这个世界永不停歇的喧嚣遮住了。
文学能够做的,也许并不是凭空教会一个人善良。
一本书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它只是在某些时候,让那些原本就存在,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感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活着》没有教那个女孩应该怎样拯救自己的母亲。
福贵也没有给她任何标准答案。
可她从那个故事里,感受到了“活下去”这三个字的分量。
然后,又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份分量留给了母亲。
这才是那封信真正带给余文的冲击。
这些感触在他的心里翻涌了很久。
可真正面对镜头时,余文却没有把它们说出来。
因为实在太心灵鸡汤了。
什么生活还要继续。
什么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什么人终究要向前看。
失去女儿的人又不是他。
他凭什么坐在这里,教别人应该怎样面对失去?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话。”
余文重新开口。
“不过后来觉得,都没什么用。”
“我没有经历过她的痛苦,也没有资格劝她想开一点。”
“所以,大道理就不讲了。”
余文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信。
只说一句“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未免太轻了。
那个母亲当然明白女儿的心愿。
真正困难的,是女儿离开以后,那些漫长而空荡的日子应该怎样度过。
他想给那个母亲留下一件更加具体的事情。
哪怕只能靠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
余文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她在信里,还提到了一件事。”
这句话是假的。
信里并没有接下来的内容。
可余文还是看着镜头,继续说道:
“她说,她很遗憾,没能看到我以后的作品。”
“所以,如果以后我又写了新的故事……”
“她希望你能够替她看完。”
直播间里依旧安静。
余文不知道那个母亲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只是想给她留下一件事。
一件不必立刻完成,也永远不会真正完成的事情。
只要他还在写新的故事。
她就可以替女儿继续看下去。
“所以,我决定先写一本书。”
余文轻声说道:
“这一本,就请你替她看看。”
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继续说道:
“这本书不会收费。”
“也不会接受打赏,不会参加任何榜单。”
“我会把它免费公开,所有人都可以看。”
“但最开始,我只是想把它写给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
很快,一个书名出现在了直播间里。
《我们仨》。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着那三个字,一时间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余文也没有立刻解释。
收到那封信以后,他想了很久。
他不会安慰人。
更不可能真正理解,一个母亲失去女儿以后,究竟要怎么熬过剩下的日子。
所以,他最后决定不说。
找一个真正经历过这些的人来说。
这个人,就是杨绛女士。
而世人则多尊称她为杨绛先生。
传统语境之中,“先生”是对德行、学识兼备之人的崇高尊称。
杨绛女士之所以被世人唤作杨绛先生,正是源于她一生的风骨与成就。
她辞世之时,新华社、人民日报海外版、央视、光明日报等诸多权威官媒发布悼念文章,皆沿用“杨绛先生”这一称谓,这份敬重,也随之被更多人知晓。
曾有一位身份显赫的女作家,去拜访杨绛先生,问年近百岁的她: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杨绛先生?杨绛奶奶?杨绛妈妈……”】
【只听杨绛先生略带顽皮地答道:“何不就叫杨绛姐姐?”我自然不敢,但那份放松的欢悦已在心中,我和杨绛先生一同笑起来。】
杨绛先生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翻译家。
她翻译过《小癞子》《吉尔·布拉斯》和柏拉图的《斐多》。
最有名的,还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为了翻译这本书,她甚至专门去学了西班牙语,最后直接对照原文,将整部作品翻译了出来。
不过,余文最早认识她,倒不是因为这些译作。
而是语文教材里的一篇课文。
《老王》。
那篇文章写的,只是一个穷苦、孤独,生活在社会边缘的普通人。
没有什么复杂的剧情。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很多年以后,余文依旧记得文章结尾的那份愧怍。
杨绛先生的文字就是这样。
不吵。
也不故意煽情。
只是把一个人、一件事,安安静静地放在读者面前。
至于《我们仨》,写的则是她自己的家。
她的丈夫钱锺书。
她的女儿钱瑗。
还有她自己。
他们一家三口,便是书名里的“我们仨”。
后来,女儿先离开了。
没过多久,丈夫也离开了。
原本的三个人,最后只剩下杨绛先生一个。
她没有在书里大喊命运不公。
也没有反复告诉别人,自己究竟有多痛苦。
她只是回过头,将一家三口曾经生活过的日子,重新写了一遍。
那些谈话。
那些散步。
那些只有一家人才会记得的小事。
人已经不在了。
可发生过的事情还在。
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也还在。
这正是余文选择《我们仨》的原因。
他没有经历过丧女之痛。
他说出来的话再正确,也只是一个外人的安慰。
可杨绛先生不同。
她也是一位母亲。
她也送走了自己的女儿。
也成为了那个最后留下来的人。
与其让余文隔着直播间,告诉那个母亲应该坚强,应该放下,应该继续生活。
还不如让另一个走过同一段路的女人,陪她安静地坐一会儿。
不劝她忘记女儿。
也不告诉她,时间可以解决一切。
只是告诉她。
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日子,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变得从未存在过。
曾经的“我们仨”,永远都是“我们仨”。
这些话,余文没有说出口。
让书自己去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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