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中城区

第七贫民窟从来没有真正的清晨。

头顶上方，是一层经年不散的霾，上面投下来的全息广告映得发着病态的浅紫。

所谓的天亮，不过是这层霾从墨黑色，褪成了铁灰色。

余音背着她那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她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和那本她翻得卷了边的破课本。

常立人嘱咐过什么都不用带，可这个小布包，是她说什么也要拎着的。

余文也带了一样东西。

放在他腿上的，是那把磨得发亮的、键帽都磨平了好几个的旧机械键盘。

整间地下室里，他什么都没回头看，可这把键盘，他不能不带。

《活着》是它敲出来的。

接下来要写的那本书，也得它陪着。

余音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伸手把门拉开。

"吱呀"一声，外头那股夹着锈味和潮气的风扑了进来。

她转回身，握住轮椅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把余文推了出去。

巷子口已经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悬浮专车，车身并无花哨的全息广告，连车标都收着。

车漆光得能映出人影。

后排的侧门敞开着。

门下，一道乳白色的无障碍登车平台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车身底部展开，平稳地搭在了潮湿的地面上，坡度极缓，宽度刚好，是专门为轮椅准备的。

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司机，朝余文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没多话，转向余音伸出手：

“小姑娘，让我来吧。”

他从余音手里接过把手，把轮椅推上那道平台。

平台一感应到重量，便将轮椅托了上去，稳稳送进车厢内。

车厢里早就空出了一整块位置，座椅向两边收了起来，地板上嵌着固定轮椅的卡槽，"咔哒"一声，轮子稳稳地嵌了进去，纹丝不动。

司机又转身，朝余音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排的软座是给余音准备的，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余音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生锈的铁门还半开着。

里头那个发霉的、墙皮渗水的、住了她整整十年的地下室，黑洞洞的，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过身，钻进了车里。

……

车子无声地起飞。

下城区的暗巷在窗外飞快地往后退，堆着电子垃圾的废墟、闪着可疑红光的黑市招牌、缩在阴影里的流浪汉、那座由废弃货运飞船改造的"老瞎子杂货/药剂/义体回收"……

余音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在这片地方走了十年，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它。

车子穿过一道光闸，那是分隔下城区与中城区的隔离层。

一道淡蓝色的检测光扫过车窗，"嘀"地一声，闸门无声地开了。

下一秒，余音整个人僵在了座椅上。

窗外那一层经年不散的、发着病态浅紫的霾没了。

那是一片她从来没见过的蓝色。

很淡很清澈的蓝，干干净净的蓝。

晨光顺着车窗淌进来，落在余音的脸上，落在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里。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摸那块玻璃，像是要确认外头那块东西是真的。

她在那儿愣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望着余文小声说道|：

“哥……天，原来是这种颜色的呀。”

余文微微沉默。

蓝天，是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藏在脑子最深处的一点记忆。

到了这具身体里，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道：

“是这种颜色。”

余音没有再说话。

她把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被她自己慌忙地用袖子擦掉，生怕挡了那块她看不够的颜色。

车子继续往前飞。

外头的街道是干净的。

楼是高的，立面上是浅色的、流动的光带。

路边有种着真实树木的绿化带，不是下城区那种发着荧光的塑料造景，是真的、带着叶脉的树。

早起的中城区市民，穿着干净的衣服，端着热饮，从那些树下走过。

余音趴在车窗上，看着街上那些人，一动不动。

她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哥哥讲的睡前故事，是她以后要住下来的地方。

车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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