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讲个故事吧
直播间那行诛心的诘问,悬在屏幕最高处,连同两百多万人屏住的呼吸,一起压在那个坐在生锈轮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余文却没有急着回答。
那个"文化学者"大V最后那句话,他看明白了。
对方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说,你连福贵为什么还活着都讲不清,就证明你没本事写出《活着》,这本书,根本不是你写的。
余文在心里差点笑出声。
还真让这帮人,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
《活着》确实不是他写出来的。
福贵、家珍、有庆、凤霞,这些名字,早被另一个世界的几代人读了又读,哭湿过的纸巾,怕是能绕地球好几圈。
要这么说,他余文,还真就是个搬运工。
这帮人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死穴:你写得出苦难,就得讲得清苦难,讲不清,你就是抄的。
绕了一晚上,一个个还挺得意,好像破了什么惊天大案。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问错了方向。
好故事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作者跳出来,掰开揉碎地给人讲什么"意义"。
真要那么讲,跟中学语文卷子上那道大题,又有什么区别?
"请结合全文,分析福贵这一人物形象的深刻内涵,不少于八百字"?
意义不在嘴上。
它在福贵牵着的那头老牛身上,在家珍临死前给他缝的那身衣裳里,在有庆光着脚、踩着露水跑过田埂的那个清晨里。
那东西不需要论证,只需要被看见。
而怎么让人看见,余文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打这帮人开口问"活着的意义"那一刻起,他想起的,便是另一个人,也是另一段,比任何道理都更有分量的文字。
那个故事,他读了很多遍。
那段文字,他记了很多年。
在他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就在语文课本里,读到过它。
那会儿他懵懵懂懂,只觉得这篇课文有点闷,远不如隔壁那篇打仗的故事带劲。
老师在讲台上一句句讲,他趴在桌上,半懂不懂。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成了一个被房贷、报表和KPI压得喘不过气的社畜,某个加完班的深夜,鬼使神差地,又翻到了它。
那一次,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完了。
读完,他在那间黑漆漆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只记得那段文字,像一只手,轻轻把他从那摊烂泥里,拎了起来让他第二天,还能爬起来,去挤那趟该死的早高峰地铁。
他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段话,写的是一位母亲。
一位面对着自己瘫痪了、整日寻死觅活的儿子,却把所有的眼泪和痛,都悄悄咽进肚子里的母亲。
而此刻,坐在这间发霉地下室里、被三百万债务和一双废腿死死困住的余文,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更能读懂那段文字里,那个母亲,和那个想死的儿子。
因为他自己,就坐在这把轮椅上。
因为他身后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妹妹。
余文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青筋凸起的手,还有走不动路的双腿。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
他没有去反驳那句"另有其人",也没打算争什么"作者配不配"。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要做的,不是赢下一场辩论。
他是要把那只曾经把他从烂泥里拎起来的手,借着这两百万人的眼睛,再递出去一次。
递给那个躲在屏幕后面、自以为把他逼上了绝路的人。
也递给,此刻正缩在这座折叠城市某个阴暗角落里、被生活反反复复碾过、却还咬着牙、没舍得松开手的,每一个人。
余文望着镜头,望着镜头背后那两百万双眼睛,缓缓地,开了口。
“几位的问题,问得都很好。”
他的语气平和了许多:
“你们想知道,福贵已经失去了一切,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余文顿了顿,轻声道:
“只是,我想,咱们可能都把这个问题,想复杂了,给福贵那条命撑着腰的,其实从来就不是苦难。”
“这个,我没法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向身侧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一个关于我,关于我妹妹,更关于我母亲的故事。”
直播间里,飞滚的弹幕,悄悄地,慢了下来。
说到"妹妹"两个字时,余文极轻地侧了侧头。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扫过他的身侧。
那里,一个戴着口罩、瘦瘦小小的女孩,正缩在轮椅后的阴影里。
她大概是听见哥哥提起了自己,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方,又黑又亮,带着点不安,望着哥哥。
余文没有让她出来,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像是在说,没事,待着别动。
那女孩便又乖乖低下头,重新缩回那片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是一双小手,悄悄抓住了哥哥的轮椅扶手。
无数人这才注意到,那间发霉的地下室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后面还有个小孩??】
【是他妹妹吧,戴着口罩】
【这地方俩孩子住……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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