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那行新的全息光字,连同满屏"偷换概念""旧时代孤本"的质疑,重新压了上来。
刚被逗笑的观众,心又悬了起来。
余文没急着接话。
他看着那行悬在面前的光字,沉默了两三秒,那是一种被人反复纠缠后的了然,而非被逼到墙角的窘迫。
“你说得对。”
他语气平稳道:
“修仙、星际是假的,怎么编都没人能挑错,可《活着》写的,是真实的旧时代。”
那个"叙事学研究者"的账号,似乎没料到他会先认,停顿了一下。
余文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想起一个典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下一句则是: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余文心里转过这句话,话锋便接着往下:
“可你说,我把那个年代写得太真,那股‘泥土味’,不是亲历者编不出来。”
“那我问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写的那股‘泥土味’,是‘真’的呢?”
直播间,静了一瞬。
满屏飞滚的弹幕,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啊?】
【这话什么意思……等等,我品出点东西了】
“你说我写扒草根、吃观音土,写得真。”
余文的声音不高,却一句句往下逼:
“可你,亲口尝过观音土,是什么滋味吗?”
“你没有,你跟我一样,是个活在当代的人,没下过那块田,没挨过那场饿,没见过任何一个,真正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人。”
他顿了顿,
“那你凭什么断定,我写的,就是那个年代真实的味道?说到底,你也只是‘觉得’它真。”
“而这份‘真’,根本不在那个年代里。”
余文望着镜头,目光沉静下来,
“它在我写出来的文字里,在你心里。”
“你被那些字带了进去,信了,于是认定,它非得是亲历者才写得出,你跟那些为福贵掉过眼泪的读者,没有什么不同。”
他声音放轻了些,
“区别只在于,他们信了,哭了,而你信了,回过头来,说我是抄的。”
弹幕,一瞬间就炸开了,密密麻麻地糊满了整个屏幕,
【卧槽???又是回旋镖???这镖准备拐几个弯啊】
【哈哈哈哈他自己也没尝过观音土,凭什么说人家写得像不像啊喂!!】
【我悟了,这逻辑闭环了,DNA动了】
【那股"泥土味"在读者心里,不在历史里,就这一句,封神了,记小本本上了】
【等会我捋捋啊,你觉得他写得真=他写得好=确实是他写的???啊对对对!!】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大V呢??人呢??刚才不是引经据典挺能扯的吗???】
【那个写扒皮帖的呢,急了急了,他急了哈哈哈哈】
【我之前是真信了那篇帖子……我giao,被余老师一顿绕,我又信回来了,我是不是没脑子】
【楼上有一个算一个,咱们都是墙头草本草了】
【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成语我可能用错了别骂)】
【没用错!这次真没用错!】
【他全程没急没火,就这么轻飘飘把人给撅了,好恐怖一男的】
【家人们谁懂啊,我一个纯路过看乐子的,现在在屏幕前给他疯狂鼓掌】
【到底谁抄谁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只知道,余老师,你是我嘴替】
【赢!麻!了!这把直接赢麻了!】
余文等那阵浪头稍稍平息,继续道:
“说一千道一万,写故事的本事,根本不在于你有没有亲历过。”
“而在于,你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让人信。”
“福贵是我编的,他从头到尾就没在这世上活过,可读者读了都觉得他是真的存在的,把他当成了一个真真切切活了一辈子的人。”
“能做到这一点,恰恰说明我写得好。”
“这不叫抄袭。”
“这叫,本事。”
……
“牛逼!”
运营主管一拳砸在掌心,憋了一晚上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大半:
“常总,热搜的风向变了!‘余化十回旋镖’,冲上去了!”
数据墙上,那条"抄袭"话题的热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为余文叫好的新词条。
常立人却没有立刻笑。
他背着手,久久地凝视着屏幕里那个坐在生锈轮椅上、自始至终平静得近乎温和的年轻人,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情绪。
他押上了微光的招牌,赌的就是这个人。
可他没想到,这个人反击的方式,竟是如此举重若轻。
三言两语,就把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原样递了回去。
常立人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
未名学府,叙语学院地下研习室。
“好。”
沈砚秋盯着屏幕,没忍住,低低赞了一个字。
苏怀瑾在一旁早听住了,“师兄,这……这哪像个二十岁、在下城区长大的孩子能有的口才?”
“口才是末节。”
沈砚秋摇头,浑浊的眼底,亮着一道锐光:
“你听他的话头,他压根没去辩自己抄没抄,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书里的‘真’,从来不是真去活过那一遭,而是写进了人心里。”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意外的感慨,
“这个理,多少人在书斋里熬白了头,都没说得他这么干净。”
……
上城区,伊甸园悬浮岛。
所有人里,最沉得住气的,是陆沉渊。
他靠在沙发里,从头到尾,眉毛都没动一下。
满屏的叫好,掉头的热搜,旁人嘴里的"封神",在他眼里,都还只是开胃菜。
他端起那杯早凉透的水,对着屏幕里那个年轻人,无声地,晃了晃杯子,像是在掂量一件越看越中意的猎物。
“逻辑,口才,临场反应……是有点东西。”
他低声道,唇角挑了挑,
“经历也好,割裂也罢,叫他三两句就拆干净了。”
可那点笑意,很快冷了下去。
“不过,这些都是小聪明。”
陆沉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拆得了‘你没经历过’,拆得了‘你写得太假’。”
“可你,拆得了‘命’吗?”
……
中城区,云图文学总部大厦。
裴知行盯着满屏的"哈哈哈"和"回旋镖无敌",金丝眼镜后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那篇精心炮制的扒皮帖,那套"没经历过就写不出"的说辞,被余文一句话,原样怼了回来。
“别揪着他的出身和证据了。”
裴知行抬手,按住了想继续加水军的公关主管。
“在‘他抄没抄’这事上,越追,越是给他长脸。”
他盯着那条被怼得没声了的帖子,声音冷下来,
“这人嘴太利,脑子还快,你递个破绽过去,他当场就给你弹回来,跟他掰证据,纯属找不痛快。”
赵宏博端着咖啡,没吭声,就等他往下说。
今晚这盘,他俩昨夜早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眼下不过是临场再对一次。
“按说好的来。”
裴知行调出那份早备好的问题清单,指尖一划,嘴角又挂上了那抹阴笑,
“从现在起,骂他、质疑他的号,一个都别放进去。”
“放几个最有分量的大V进去,全给我用最客气、最仰慕的口气,去‘请教’他,把人往高了捧,捧到他自己都没站过的高处。”
赵宏博眯了眯眼,接了句,
“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就这意思。”
裴知行靠回椅子,端起咖啡,慢悠悠道,
“咱一滴脏水都不泼,客客气气请这位‘大家’,给两百万人点拨点拨。等他在高处站稳了,飘了,再让他自己一脚踩空。”
赵宏博低低笑出了声,憋了好几天的闷气,总算散了,
“到那时候根本不用咱动手,他几斤几两,观众自己就掂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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