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二万字,只余一人一牛
屏幕右上角的对话框里,【上传/全书完】的进度条瞬间闪过,绿色的勾号弹了出来。
抖阳直播间的画面里,那双手重重地垂落到了画面之外,再也没有抬起来。
战损版的2D摄像头依旧忠实地运转着,镜头里只剩下一张边缘起毛的木头桌子,以及那把表面泛着油光、键帽磨损严重的黑色机械键盘。
键盘的空格键上,还残留着几滴没有干涸的水渍。
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的数字没有任何下跌的迹象。
“1,501,204”。
数字停顿了一秒,随后跳动成了“1,582,311”,紧接着突破了一百六十万。
在这个全息分屏和视网膜投影早就是生活标配的赛博时代,没有人会像旧时代那样,为了打开一个阅读软件而去关闭另一个软件。
一百六十万个活人账号,在余文按下鼠标左键的同一毫秒内,通过视网膜交互指令,在他们视野的另一侧,同步唤醒了微光文学平台的阅读光幕。
直播间里,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现象。
在线人数还在不断攀升,但整个直播间的互动区,却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
刚刚还因为微光官方强势下场清缴水军而疯狂刷屏、甚至出现底层算法卡顿的滚动条,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没有弹幕,没有礼物特效,甚至连系统自带的点赞飘屏都停止了。
整个公屏干净得像是一张刚刚漂白过的纸,或者说,像是一块立在赛博荒原上的无字墓碑。
一百六十万人,在这一刻,集体闭上了嘴,将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块新展开的阅读光幕上。
……
中城区,微光文学总部大楼,顶层数据监控中心。
“滴——滴——滴——”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底层硬件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宽阔的机房内回荡起来。
主控台上方的大屏幕上,代表着服务器负载状态的环形指示灯,在短短两秒钟内,从安全的幽绿色,变成了警告的明黄色,随后直接飙升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常总!”
数据总监从全息操作台前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数据线。
他顾不上整理,双手在虚拟键盘上拉出一道道残影,试图调配备用资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震惊:
“瞬时并发读取量突破两百一十万!还在涨!”
数据总监转过头,额头上全是汗水:
“微光建立的初衷只是在巨头的夹缝里抢一点长尾流量,我们的机房初始架构和骨干网带宽,根本没有预留过这种巨头级别的承载冗余!C区和D区那些用来做底层防御的备用服务器,现在的CPU占用率已经直接飙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液冷系统的温度正在逼近红线!”
微光文学是一家小平台。哪怕常立人有着再大的野心,硬件的客观差距就摆在这里。
平时的算力,承载个三五十万的日活就已经接近了安全阈值的上限。
而现在,一百六十万人没有退出直播间,没有分散在不同的时间段,而是在余文点击上传的那一个瞬间,在同一毫秒内,跨屏拉取了《活着》最后两章、总计近万字的正文数据包。
这种史无前例、没有任何预热缓冲的数据洪流,就像是一场突然爆发的海啸,狠狠地砸在了微光平台单薄的防波堤上。
“切断所有非核心业务的算力通道。”
常立人站在主控台后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没有去看那些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也没有去看那些跳动的负荷数据,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正前方。
“把开屏广告、推荐位轮换算法、甚至是充值通道的底层算力,全部停掉。所有的服务器资源,全部向《活着》的详情页和阅读页倾斜。保证每一个点进去的用户,都能在零点一秒内看到正文。”
数据总监愣了一下,随即咬牙点头:“明白!”
老张站在常立人身旁,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合成烟。
他同样没有去看那些技术指标。
主控台中央最大的一块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代码,而是被老张手动调出了《活着》最后两章的正文页。
……
赛博世界的各个角落。
拥挤不堪的地下轨道交通线里、散发着霉味的胶囊旅馆舱内、中城区灯火通明的高层写字楼工位上、下城区闪烁着霓虹光斑的黑网吧里……
无数块全息分屏和视网膜投影在黑暗中亮起。
屏幕的微光,倒映着一张张姿态各异、但同样屏住呼吸的脸庞。
他们的视线,顺着电子墨水屏上没有任何花哨排版的方块字,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
他们先是看到了二喜的死。
那个偏着头、靠当搬运工卖力气赚钱的二喜。
在工地上,被两排倒塌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夹在中间。
吊车把水泥板吊开的时候,他身上的骨头全断了,人和水泥板贴在一起,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拼凑不出来。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苦根的死。
那个从小跟着福贵相依为命、懂事到让人心疼、连几颗好豆子都吃不上的孩子。
生病了,福贵心疼他,给他煮了半锅豆子。
然后,这个孩子,就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被那半锅煮熟的豆子,活活撑死了。
没有任何宏大的铺垫,没有任何反派的陷害,也没有任何可以去憎恨和讨伐的对象。
就是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符合那个时代底层逻辑的死亡。
所有的读者,看着这段文字,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粗糙麻布。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福贵。
这个曾经的阔少爷,在亲手埋葬了爹、娘、有庆、凤霞、家珍、二喜,最后又埋葬了苦根之后。
在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孑然一身之后。
他把枕头底下那点原本准备留给苦根的、皱巴巴的零钱拿了出来,走到集市上。
他没有去买棺材,也没有去买酒。
他从一个屠夫的刀下,买下了一头同样老得快要掉牙、老得马上就要被宰杀的老牛,并给老牛取名为福贵!
黄昏的田埂上,阳光把一切都拉得很长。
【“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老人唱道——】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
十二万字。
全家死绝。
只余一人一牛。
曾经热闹的徐家大院,曾经那个在赌场里挥金如土的少爷。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人,和一头同样叫“福贵”的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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