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等了,现在就看
【前文明文献抢救小组】群里,关于榜单和数据的惊叹稍稍平息后,陆昭突然冒出了一句。
【不读书的咸鱼(陆昭)】:“哎,你们说,沈师伯和苏老师看了昨晚这五万字没?”
【观文者(程书樵)】:“不知道。这书现在的走向和它在平台上的爆炸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昨天上午我们讨论的范畴了。”
【辛夷(姜辞)】:“去大群问问吧。”
姜辞切出了小群,点开叙语学院师生所在的内部大群【前文明文献研究组】。
【辛夷(姜辞)】:“@沈砚秋@苏怀瑾沈师伯,苏老师,早上好。《活着》昨晚大更新了,您二位看了吗?”
【不读书的咸鱼(陆昭)】:“两位老师,呼叫支援,我们的精神状态急需导师介入。”
此时,未名学府教师公寓B区。
沈砚秋正站在书房的实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管旧时代的毛笔,在宣纸上临摹字帖。
旁边的终端微微震动了几下。
另一边,正在家里翻阅古籍扫描件的苏怀瑾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这几个平时在学术上极其稳重、今天却像炸了锅一样的得意门生,眼中闪过一丝纳闷。
苏怀瑾率先在群里回复了。
【苏怀瑾】:“大周末的早上,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毛躁?昨天我和你们沈师伯商量过了,这本书的笔法极其厚重,被平台切碎了追更,那是糟蹋它的底子,所以我们打算等它彻底完结了,再找个晚上一口气从头读完,周一的讨论照常,你们别急于一时。”
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四个学生几乎是同时抛出了重磅炸弹。
【晚来风(林晚)】:“可是苏老师,作者昨晚一口气更了五万字啊!剧情直接推到底了!”
【辛夷(姜辞)】:“不仅如此,作者在昨晚最新章节的末尾,留了一句‘作者说’——明天完结。”
【观文者(程书樵)】:“按照昨晚的时间线,‘明天’就是今,这书目前九万字,按他的剧情跨度和体量,大概还有最后的三万多字,今天就会彻底画上句号。”
【不读书的咸鱼(陆昭)】:“而且这书现在已经冲进星火杯前一百名了!老师,沈师伯,这五万字的杀伤力太恐怖了,你们快去看吧,千万别忍到周一了,看完了你们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这种反应了……”
书房里,沈砚秋手里的毛笔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但他毫不在意,直接放下了毛笔,走到书桌前拿起了视网膜延伸贴片。
他点开输入框,平时总是慢条斯理的打字速度,此刻快了许多。
【沈砚秋】:“五万字?我记得昨天上午看的时候,总共才三万六千字,他一个人,靠那把旧键盘,一天敲了五万字?”
苏怀瑾的私聊也立刻弹到了沈砚秋的终端上。
“师兄,这几个孩子平时眼界多高你是知道的,五万字的现实主义白描,今天完结,这作者的魄力,绝了。”
在这个动辄几百万字、恨不得把主角的余生八十代都写进续集里赚星币的赛博网文时代,这个下城区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如作者所说,要在区区十几万字的篇幅里,果断地斩断所有能变现的冗长剧情,干脆利落地收尾。
沈砚秋看着私聊,又看了看群里学生们的催促,原本定下的“等完结再看”的心境,已经被这巨大的好奇心和隐隐的震动彻底打破。
“不等了,我现在就看。”
沈砚秋在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发送过去。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清茶喝了一口,随后戴上视网膜贴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开了微光文学《活着》的页面。
书房里,宣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
沈砚秋坐在宽大的圈椅里,视网膜投影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智能温控系统极其细微的运转声。
五万字,他读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喝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作为联邦寥寥无几的前文明文学泰斗,沈砚秋这半辈子都在故纸堆里解构文本。
他见过太多描写苦难的巨著,太清楚作家们是如何利用结构、隐喻和视角来调动读者情绪的。
但面对这五万字,他发现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的学术框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让他心悸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作者那种近乎残忍的“零度叙事视角”。
当读到有庆被抽干血死在医院时,沈砚秋的目光在“抽你的血是救人,你还不多抽点”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在这段文本里,沈砚秋看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庸之恶”。
作者没有费尽心机去刻画那个医生的恶毒,也没有控诉那个所谓的“大人物”。
在作者笔下,有庆的死不是一场阴谋,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消耗”。
在那种庞大的、不可抗拒的时代机器面前,一个底层穷孩子的命,就是极其自然地被当成了齿轮的润滑油。
这才是最深邃的恐怖。
它剥离了所有戏剧性的冲突,把生命在权力与时代面前的如草芥一般的不对等,用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赤裸裸地剖了开来。
在星历2077年的今天,在下城区的废料站和黑市里,这种把底层人当成“耗材”的逻辑,何尝不是在以赛博朋克的方式重演?
沈砚秋缓缓摘下无框眼镜,捏了捏干涩的眉心。
剧情继续推进。
凤霞难产而亡,家珍在绝望与病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沈砚秋看着最后那句:【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静静,干净利落。】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动与敬畏。
“死得很好……”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如果是那些庸碌的文学评论家,大概只会看到字面上的悲惨。
但在沈砚秋眼里,这四个字犹如千钧之重。
它跨越了对命运不公的无谓控诉,触及到了生命最原始、最强悍的哲学内核——忍受。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在这本书里,命运就像是一个瞎了眼的巨人,毫无逻辑地将福贵身边的人一个个踩碎。
而福贵和家珍没有对抗,没有觉醒,他们只是像最卑微的泥土一样,默默承受了所有的践踏,然后继续沉默地存在着。
这种不带任何救赎色彩的绝对现实主义,这种对“生存”二字扒皮抽筋般的解构,根本不是一个靠技巧拼凑网文的写手能构思出来的。
这需要极其庞大的悲悯,以及对整个人类文明底层逻辑的深沉俯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沈砚秋拿出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慢擦拭着眼镜镜片。
他的手极其稳定,但内心深处,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朝圣。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了内部通讯终端,切进了那个师生群。
群里,几个学生依然沉浸在文本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中。
【沈砚秋】:“我看完了。”
只这一句,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泰斗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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