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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陈蒹葭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那块没胃口吃完的合成三明治。

她唤醒了视网膜投影,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余音告诉她的那两个字:活着。

跳出来的页面简陋得让她微微蹙眉。

在这个连广告弹窗都追求3D全息建模的时代,这本小说的封面像是一张没洗干净的旧报纸。

她平时很少看网文。

她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偶尔消遣,也是看一些经过精美包装的影视短剧。

在她印象里,网文和那些短剧大同小异,无非是落魄少爷突然继承家产,或者被欺负的底层人获得了超能力,把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她点开第一章。

入眼的是两个字:【自序】。

陈蒹葭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

她看着这句话,眉头轻轻挑起。

一个住在发霉地下室、连妹妹的学费都要靠捡垃圾凑的瘫痪青年,开篇就自称“真正的作家”?

这口气,未免有些自我吹嘘了。

她带着一丝审视的态度,跳过自序,往下滑动。

开篇是第一人称,一个收集民谣的人,遇到了一个叫福贵的老头。

接着,视角平滑地切入到老头年轻时的回忆。

福贵是个阔少爷,穿着丝绸长衫,骑在胖妓女背上招摇过市,最后在赌场里被人设局,一夜之间输光了一百多亩祖产。

陈蒹葭看着这段剧情,微微摇头。

按照她看过的短剧套路,接下来男主应该要幡然醒悟,动用隐藏的手段把那个叫龙二的仇人打得落花流水,夺回祖产。

但随着她继续往下翻,预想中的“反击”并没有出现。

老丈人敲锣打鼓把怀孕的家珍接走。

福贵的爹在粪缸上咽了气。

福贵脱下长衫,换上粗布衣服,低三下四地去租龙二的地,学着像牛一样在泥水里刨食。

没有奇迹,没有外挂。

福贵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进了烂泥里。

陈蒹葭拿着水杯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叮铃铃——”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陈蒹葭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关掉视网膜投影,拿起教案走向教室。

但一整个下午,那股带着泥土腥味的文字就像长了根一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下午五点,放学铃声响起。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校门,其他老师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

“陈老师,还不走啊?”

隔壁桌的老师路过时打了个招呼。

“还有点教案没弄完,您先回吧。”

陈蒹葭笑着点点头。

等办公室空无一人,她立刻重新唤醒了投影,点开了那本书。

她原本只想大概看一下余音哥哥写的东西,了解一下情况。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家珍穿着水红旗袍回来了,背着刚出生的儿子。

福贵进城请大夫,被抓了壮丁,在死人堆里滚了两年。

凤霞发高烧,变成了聋哑人。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城区的雾霾笼罩了窗户。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视网膜投影的微弱蓝光映在陈蒹葭那张冷清的脸上。

就在她把之前的章节看完,准备退出界面时,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排密集的更新提示。

【《活着》已更新。本次更新:50000字。】

陈蒹葭愣住了。

五万字?

她滑动虚拟光标,直接点了进去。

微光文学的连载机制,硬生生把这本巨作切成了一块块碎片。

之前那些读者每天只能看四千字,情绪刚被提起来就被打断。

而此刻的陈蒹葭,阴差阳错地成了全网第一个,在没有外界弹幕干扰、没有任何人剧透的情况下,一口气直面这五万字情感倾泻的读者。

这五万字,余文在地下室里敲得肝肠寸断。

陈蒹葭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读得近乎窒息。

剧情推到了有庆的死。

那个十三岁的男孩,为了给县长的女人献血,跑得鞋底都磨穿了。

到了医院,医生为了救那个大人物,毫不顾忌一个孩子的死活,硬生生把有庆的血抽干了。

【有庆的嘴唇都青了,他还问:“抽到了吗?”】

【那个医生说:“抽你的血是救人,你还不多抽点。”】

陈蒹葭的呼吸变得短促。

她看着有庆死在病床上,看着福贵把儿子埋在村口的那棵树下。

她想起了自己班上的那些孩子。

铁头为了一个带肉味的包装袋跟人打架,余音为了省下几块钱给哥哥买药,连一块免费的饼干都舍不得拿。

如果有庆活在这个赛博时代,他大概也会是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抢饼干的那一个。

人矿被抽干血汗,去换取上城区的霓虹闪烁。

故事里的有庆被抽干了血,只为了救一个大人物的女人。

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吃人的逻辑依然如此熟悉。

陈蒹葭握紧了拳头。

她继续往下看。

凤霞嫁人了,好日子没过几天,难产,死在了生下苦根的那家医院。

家珍得了软骨病,躺在床上熬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接连丧子、丧女的悲痛中,安安静静地死在了那间破茅屋里。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长篇大论的渲染。

作者的笔调冷得像冰,平静地记录着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静静,干净利落。】

陈蒹葭停下了滑动的动作。

夜已经深了,学校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巡逻机械犬的金属脚步声。

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

她没有去擦。

这位家境优渥、受过高等教育、在学生面前永远保持着严厉与从容的女老师,此刻趴在没有开灯的办公桌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终于明白,那个开篇写着“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的年轻人,并没有在吹嘘。

那些网文里为了爽而爽的套路,在这本朴实无华的书面前,显得如此轻飘飘、如此可笑。

在这个满是合成营养液和机械义体的废土世界,他在那间充斥着机油和发霉气味的地下室里,用一双肉手,把人类最深沉的苦难一点一点地敲碎了,嚼烂了,端到她面前。

陈蒹葭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框眼镜。

视网膜投影的微光依然亮着,最后一行字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她没有去关掉页面。

一种莫名的不自在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极致的苦难剥开现实表象后,产生的空洞与滞涩。

窗外的下城区已经彻底陷入了冰冷的黑夜,只有远处废料站的探照灯偶尔扫过灰暗的天际。

陈蒹葭就这么靠在办公椅上,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静静地待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余文。

前些天家访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重新变得清晰。

逼仄、潮湿的地下室,刺鼻的机油味,还有那辆满是铁锈的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单薄,双腿没有知觉。

但在那样不堪的环境里,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跟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语气里没有下城区底层人常见的讨好或戾气,只有一种平静的从容。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为了在妹妹面前维持尊严而强撑着体面的哥哥。

但现在,读完这五万字,陈蒹葭发现自己看不透那个人了。

写出《活着》的,不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瘫痪青年。

书里那些关于土地的厚重,关于旧时代赌场、抓壮丁的细节,还有那种把苦难揉碎了咽下去的麻木与坚韧……

这些东西,没有几十年的沧桑阅历,没有真正在泥土里摸爬滚打过,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赛博时代的历史早就断层了,下城区的人每天只关心能不能领到合成淀粉,去哪里找这些前文明的旧事?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余文的叙事状态。

一个双腿瘫痪的人,他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这样一个人,面对命运的重压,为什么能在文字里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没有在书里发泄愤怒,没有控诉世界的不公,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福贵一家人走向毁灭。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脑子里又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陈蒹葭站起身,整理好桌上的教案,把那块没吃完的合成三明治扔进垃圾桶。

她关掉视网膜投影,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在学校空旷的走廊里,高跟短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音。

陈蒹葭透过走廊的玻璃,看了一眼第七贫民窟的方向。

比起这本在微光文学上连载的书,她现在更好奇那个坐在发霉地下室、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作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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