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写“序”
凌晨一点四十分,微光文学总部门口。
刘峰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把它塞进那个磨破了边的旧布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加班加得有点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淡蓝色的穹顶上散落着几颗仿真度极高的虚拟星子。
再过几个小时,那些星子就会缓缓隐去,被同样仿真的"日出"取代。
刘峰已经看了五年这套天空,早就麻木了。
他住的地方离微光文学总部隔着两站磁悬浮。
这个点了,末班车已经没了,得改坐夜班的低空通勤舱。
刘峰沿着写字楼下的辅道往通勤站走,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腕终端,戴上轻便的视网膜延伸贴片。
视网膜投影自动展开。
一条几个小时前推送过来、被他设置为"特别关注"的提醒,安静地浮在屏幕角落:
【《活着》已更新。当前总字数:30000字。本次更新6000字。】
刘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了五年审核员,关注列表里只有一本书——就是那本他亲手解除限流的《活着》。
他记得这本书前两天还卡在两万四千字,因为系统的"防沉郁机制",每天只能放出四千字。
是他自己人工干预,把那把锁打开的。
现在作者一口气放出来六千字。
刘峰边走边点开了链接。
视网膜投影上,《活着》的最新章节展开。
新更新的六千字——福贵的老娘病了,福贵跑去城里请大夫,结果在街头被乱兵的枪托砸晕,被强行编入炮兵连,拉去前线当了壮丁。
这段剧情写得快,写得狠。
没有任何AI爽文里该有的"觉醒""逆袭""绝地反击"。
只有一个倒霉的男人,被时代的洪流卷走,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刘峰一边走一边读。
读完最后一段,他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
通勤舱站点就在前面五十米,他能看见站台的蓝色灯光,但他没动。
他鬼使神差地,把页面拉回了书的最开头。
那两个字依然安静地挂在那里。
【自序】
刘峰盯着这两个字,又一次出神了。
他在微光文学做了快五年的审核员。
五年里,他经手过的小说,少说也有几十万本。
这几十万本里,无一例外,第一章都是【第一章退婚】、【第一章觉醒】、【第一章系统降临】、【第一章我,无敌】……
清一色的爆款公式,清一色的多巴胺三秒定律。
哪怕是云图文学那些花了几千万星币聘请的白金"大模型驯化师",他们用盘古引擎生成的开局,也从来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铺垫"。
AI主脑会自动判定,任何在第一章里没有出现"打脸""装逼""觉醒"关键词的文本,都是劣质代码。
"自序……"
刘峰小声念出这两个字。
他再次想起了高等学院文学选修课上,那位戴着复古玻璃眼镜的老教授,曾经在黑板的角落写下过这个词。
那是星历2069年的春天,他还是个对文字保有一丝幻想的少年。
老教授当时说:“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作家写完一本书之后,会习惯在正文前面写一段话,谈谈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这段话,叫做'序'。”
当时班上一个学生举手问:“老师,他们不直接发个全息访谈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专门写一段文字?”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说:“因为他们觉得,访谈是表演给别人看的,而'序',是对着自己说的。”
那节课,刘峰记到了今天。
后来他没考上文学院,被分配到了微光文学做审核员。
再后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十倍速过滤几十上百本AI流水线生产的小说,把那些不合规的、太致郁的、太另类的,一键打入回收站。
刘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内部通讯器的联络人列表。
向下翻,向下翻,翻到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沈砚秋·未名学府客座教授
这是他高等学院的恩师。
毕业那年,老教授把自己的私人联络方式留给了班上每一个学生,说:
“以后哪天,你们要是在网上看到什么……不像AI写的东西,记得告诉我一声。”
五年了。
刘峰从来没用过这个联络方式。因为这五年,他真的,真的没看到过。
他犹豫了几秒,敲下了一行字:
“沈老师,凌晨打扰了,没急事,今天审核到一本小说,叫《活着》,挺奇怪的,作者居然在正文前面写了个【自序】,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干,刘峰。”
发送。
他没指望立刻有回复。
这个点了,老教授应该早就睡了。
刘峰关掉终端,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去赶最后一班磁悬浮。
……
未名学府教师公寓·B区·17号。
沈砚秋今年六十二岁。
按理说这个年龄,他应该在上城区某个恒温度假区里养老才对。
但他没去。
他不喜欢那种生活。
人没有"等待",就不算活着。
他到现在还住在这间老旧的教师公寓里,每周给叙语学院的几个研究生上一次"前文明文体学"的选修课。
最近这门课只剩下三个学生选了。
凌晨两点二十分,沈砚秋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本厚厚的纸质笔记本发呆。
他有失眠的老毛病,已经几十年了。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脑子静不下来。
他这一辈子,研究的就是那些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前文明时代的修辞结构、句法节奏、叙事韵律。
他研究得越深入,就越是一个孤岛。
整个联邦,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其中包括他的师弟苏怀瑾。
桌面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
“刘峰”
沈砚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玻璃眼镜,点开消息。
他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敲了很久。
"自序……"
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他在课堂上讲过这个词。
沈砚秋站起身,从书房的最里面,拉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质抽屉。
里面是几本他自己印刷装订的、纸质的研究手稿。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字:
《序之失传考》
这是他二十年前写的一本小册子,没发表过,也没人看。
他翻开第一页,自己当年用钢笔写的字迹依然清晰:
“序,是一种作者向自己交代的文体。它不指向读者,不指向市场,不指向收益。它指向作者本人,指向他写作的动机,指向他与自己作品之间那场无人见证的对话。”
“当一个时代的作家不再写'序',意味着这个时代的写作,已经不再为自己写作。”
沈砚秋把小册子合上。
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终端前,重新坐下。
他点开了微光文学的访客通道。
未名学府的教授可以匿名访问任何商业文学平台,这是联邦《文化遗产研究法案》给他们的特权之一。
虽然这个特权他二十年没用过,因为根本没必要用。
商业网文里能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在搜索框里,慢慢敲下两个字:
活着。
(https://www.tyvvxw.cc/ty78025350/4759690.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