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燃尽了
他继续讲着,讲小王子在一整个花园的玫瑰里,发现它们都不如自己星球上那一朵;
讲狐狸告诉小王子的那个秘密——“只有用心看才能看得清,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余音听得很安静。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腐臭味的地下室里,《小王子》的童话就像是在钢铁废墟里开出的一朵柔软的花。
渐渐地,余音抓着余文手指的力道松了。
女孩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那张常年带着疲惫和戒备的苍白小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恬静、放松的笑意。
这是她在这座赛博城市里,十年来,睡得最安稳、最温暖的一个觉。
余文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妹妹沉睡的脸庞看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重新滑回电脑桌前。
双手再次抚上那冰冷的机械键盘。
深吸一口气后,他将意识重新沉浸到那个遥远、苦难却又充满着惊人韧性的年代。
“哒……哒……哒……”
敲击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节奏明显比刚服药时要沉重和滞涩了许多。
因为给妹妹讲故事耽误了一些时间,那劣质神经阻断液带来的“超忆”巅峰期已经悄然滑过。
更要命的是,这具原本就极度营养不良、双腿残疾的身体,在经历了昨夜的疯狂透支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仅仅靠着一碗加了两滴香精的工业淀粉糊糊,根本无法填补大脑高速运转所消耗的庞大卡路里。
但余文死死咬着牙,盯着屏幕,一行行文字艰难却坚定地从指尖流淌出来。
剧情顺着福贵爹从粪缸上摔死后继续推进。
屏幕上,老丈人敲锣打鼓,带着一顶大红花轿来到了破败的茅草屋前,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最屈辱的方式将怀着身孕的家珍强行接回了城里。
曾经阔绰的徐家,只剩下落魄的福贵、年迈的老娘和年幼的凤霞。
余文敲击着键盘,写下了福贵这个曾经连走路都要雇工背着的纨绔少爷,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了绝境,最终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福贵找到了昔日设局骗光他家产的仇人龙二,卑微地租下了五亩地——那原本是属于他徐家的祖产。
粗糙的麻布衣服磨破了皮肉,锋利的镰刀割破了手指。
余文细致地描绘着福贵是如何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如何被累得半死不活,又是如何在老娘的眼泪和凤霞的陪伴下,咬着牙学会了做农活,学会了像一头真正的牛一样在土地里刨食。
那是福贵一生中最难熬的穷日子,却也是他作为“人”真正站起来的开始。
直到文档的最后,穿水红旗袍的家珍,背着刚出生半年的儿子有庆,沿着那条满是油菜花的乡间小路,执意从富足的娘家走了回来。
她脱下了旗袍,换上了粗布衣服,心甘情愿地陪着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吃苦。
“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别人谁也抢不走的。”
当余文敲下老娘这句带着泪水的台词时,文档的字数统计堪堪跳过了“10000”的关口。
“呼——”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余文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胃部因为极度的饥饿和疲劳开始了翻江倒海的抽搐。
劣质药剂的效力终于彻底耗尽,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痛楚、疲惫和神经撕裂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反扑回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哐当”一声。
余文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从键盘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机械运动,此刻僵硬得像两把铁耙子,根本无法弯曲,指尖还在不由自主地剧烈痉挛。
视线中的幽蓝屏幕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到极限了……”
余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雨浆一般从额头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他很清楚,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了。
余文用酸涩僵硬的右手握住鼠标,将这一万字的存稿点击了“保存”,并设置了定时发布。
做完这最后一步,余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轮椅上。
劣质药剂的效力开始彻底消退,被强行压制的疲惫和脑神经的隐痛如潮水般反扑回来。
“只能先到这了……”
余文喃喃自语,双手撑着桌沿,慢慢转动轮椅。
他费力地弯下腰,靠着双臂的力量,将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一点点拖拽到那张由废旧海绵垫拼成的简易床铺上。
扯过单薄的旧毯子盖在身上,余文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在发酸发软,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吃力。
临睡前,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了身旁不远处熟睡的余音。
昏暗中,女孩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听完童话后的恬静微笑,呼吸均匀而安稳。
看着妹妹的睡容,余文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酸涩的双眼,伴随着下城区深处微弱而单调的机械轰鸣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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