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睡了?
里屋很窄。
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不进一点月光。
周小禾关上门的时候,手在抖。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
面前这个男人站在床边,歪着头,醉醺醺地看着她,傻笑还在脸上挂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件事,她不是没想过。
村里那些闲话,她听了无数遍——“二驴那个东西,啧啧啧,真他娘的是驴。”女人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嫌恶的,但眼睛里那点光骗不了人。
她那时候还笑她们,说你们这些老娘们儿真不害臊。
现在她不笑了。
她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第一颗。
第二颗。
碎花短袖滑下来,露出圆润的肩膀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文胸。
她的身体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白得发亮。
吕梁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浑浊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死水里泛起了涟漪。
她走近他,帮他脱那件烂了领口的T恤。
T恤掀起来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汗味扑鼻而来——不是难闻的那种,是男人干活出透了汗、被太阳晒干了又出的那种味道。混着酒气,混着烟草味,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看。
她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床上带。
木板床“吱呀”一声响。
然后——
“啊——!”
那声惨叫不尖,是闷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痛苦,带着恐惧,带着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就在这一瞬间。
吕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浑浊的、空洞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瞬间清澈了。
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像他考上大学那天,站在村口大巴车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所有的混沌、麻木、空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看到了大学校门,看到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看到了觥筹交错的饭局。看到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笑容可掬地给他倒了一杯酒。看到了那杯酒的颜色,琥珀色的,像蜂蜜一样。
然后看到了黑暗。
拳头。皮鞋。棍子。血。
他的血。
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叫吕梁。
他二十四岁。
他不是傻子。
与此同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丹田炸开,像一条沉睡了几百年的龙猛然苏醒,沿着他的脊柱咆哮着冲上头顶。
脑海中,金光炸裂。
一行字像是用烙铁烙在他的意识里——
“玄元御女真诀”
“阴阳合道,破而后立。一窍通,百窍通。”
吕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斑驳的屋顶。
他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傻子。
明白了兄弟李国良为什么要请他喝酒。
明白了此刻身下这个女人是谁,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在这里。
他也明白了李国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兄弟,别恨我。”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身边这个陌生女人的喘息和抽泣,听着外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的沉默,听着窗外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叫。
夜还长。
第二章 天亮之前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过得又慢又重。
里屋的灯没开,只有外屋那盏四十瓦灯泡的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吕梁就盯着那条亮线看,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还在转。
不是以前那种混沌的、迟缓的转法,而是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咔咔作响,飞速咬合。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吕梁。
山西那边有条吕梁山脉,他爹当年在煤矿上干过,觉得“吕梁”这俩字硬气,就给他取了这名。
想起了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了他爹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了他妈在灶台前炒菜时被油烟呛得咳嗽的声音。
想起了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他爹喝了一整瓶老白干,喝多了抱着他哭,说他老吕家祖坟冒青烟了。
想起了大学。那个繁华的省城。那个他以为能改变命运的地方。
想起了那些人。
那些笑脸。
那杯酒。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小禾在穿衣服。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先套上那件碎花短袖,然后摸索着扣扣子。黑暗中,她的手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第一颗。
全程没看吕梁一眼。
吕梁也没看她。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屋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黑乎乎地垂下来,像一串沉默的惊叹号。
周小禾穿好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她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
她本来想说“你没事吧”,但话到嘴边觉得荒唐透顶。
有事的是她自己。她现在连走路都在打颤。
她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吕梁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外屋停了一下。
然后,李国良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完了?”
“……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吕梁躺在里屋,把那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周小禾的那个“嗯”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腔里,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疼。
然后他听见了周小禾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那种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气从鼻腔里挤出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被掰断的树枝。
外屋,李国良坐在轮椅上,看着蹲在墙角哭的周小禾,想伸手去够她,够不着。
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像一条搁浅的鱼,然后无力地垂下去,搭在轮椅扶手上。
“别哭了。”他说。
周小禾哭得更凶了。
李国良没再劝。他转过去,看着里屋的门帘。
那道门帘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吕梁出来。
他想好了,吕梁出来了,他要给他说几句话。不管吕梁听不听得懂,他都要说。
他要说“兄弟,我对不住你”,要说“你别怪小禾,都是我安排的”,要说“你要是有下辈子,哥当牛做马还你”。
他想了很多话。
但吕梁没出来。
里屋安静得像没有人。
李国良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门帘始终没动。他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他……睡了?”他问周小禾。
周小禾已经不哭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红着鼻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看他。”
李国良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就让他睡吧。明儿再说。”
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自己摇着轮子,慢慢挪到床边。
周小禾过来扶他,他没拒绝,由着她把自己从轮椅搬到床上。
躺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小禾,你会不会恨我?”
周小禾给他掖被角的手一顿。
“不知道。”她说,“但现在说这个,还有啥用?”
李国良闭上了眼睛。
是啊,还有啥用。
生米做成了熟饭,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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