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绝境！
夏金枝只好松开手，泪眼朦胧的站直身体，低眸看着女儿跪在她的脚边。
姜黎连磕三个头，每个都十分用力。
在边关多次经历生死，每次濒死她都在想。
她不能再给母亲尽孝了。
这辈子她最对不起的就是母亲。
父母成婚没多久，父亲便走了。
母亲独自度过孕期，还得操持家事。
她一人撑起诺大的姜家，处理一个个烂摊子，给公爹养老送终，侍奉病重的婆母，独自养大她教育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她从未听母亲抱怨过一句，更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半点脆弱。
面对她时，总是笑容温柔，不管发生什么，她永远都是那样温柔强大。
她这一生都在为她打算，为她筹划。
打定主意和离，便先让姜长懿以战功为她请封，将所有陪嫁都留给她。
哪怕身负所有骂名，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起来，快起来。”
夏金枝上前，忙将女儿搀扶起来。
姜黎顺着夏金枝的力道起身后，便紧紧抱住了她。
母女俩相拥而泣。
太后在榻上落座，看着两人，便跟着一起落泪。
她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但脸上是笑着的。
重逢到底是喜大于悲。
但相比起姜黎，她心疼夏金枝更多。
至少姜黎自始至终都有亲生母亲在身边。
许久，夏金枝松开姜黎，看着她饱经摧残的脸，心疼的抬手轻轻抚摸。
“怎么会干裂成这样？疼不疼？”
姜黎连连摇头，“不疼，养两日就好了。”
夏金枝不敢想象，自己从小娇生惯养，捧在掌心的女儿吃了多少苦。
从她小时起，夏金枝就不惜花费重金，以各种滋补润肤的名贵草植给她养肤。
给她养的是肤若凝脂，娇嫩的如剥了壳的鸡蛋。
如今，这皮肤竟粗糙成了这样。
夏金枝又将姜黎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她越发纤瘦的身材，声音又哽咽了几分。
“身上怎么样？”
姜黎忙说道：“身上很好。”
夏金枝拉着她，又问，“在边关受伤，有没有好好养着？”
“现在都已经好了，母亲放心。”
姜黎同样在打量着夏金枝。
她虽是瘦了，但经过历练，实际上是更结实了。
而夏金枝是真的瘦了，她本就消瘦，如今就更是瘦弱的弱不禁风。
夏金枝紧紧的拉着她的手，“你瘦了很多，回来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姜黎如实道：“母亲，我没有瘦，只是变的比从前更好了，倒是您，您......”
夏金枝不在意的笑道，“没事，没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太后一直安静的看着两人，这时才说道：“都坐下说话吧，”
姜黎郑重其事的跪下给太后行礼。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轻轻点头，笑容慈爱。
“起来吧。”
夏金枝俯身将女儿搀扶起来，又紧紧拉住她的手，两人在一旁的榻上落座。
太后观察着夏金枝的神色，发现她此刻就如回了魂一般，总算是有了几分精神，心下也稍稍放心了些。
“如今阿黎也平安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心了。”
夏金枝神色坦然道：“阿黎是将军，亦是朝廷命官，她有她自己的使命和职责，我身为母亲，为她牵挂是人之常情。”
姜黎闻言，心中酸涩更甚。
母亲永远都是这样好。
她会牵挂她，担心她，但不会束缚她，甚至她都已经做好了她再次上战场前往边关的心理准备。
姜黎也不知今后会如何。
如今她已经是朝廷命官，说不定哪一日，还会领命出征，所以她没法给母亲承诺。
只是，姜黎不能接受母亲选择出家。
她紧紧握着夏金枝的手。
“母亲，你希望我开心，希望我顺遂如意，我亦是如此希望你。”
夏金枝笑容温柔的点头，“母亲都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不会做傻事。”
夏金枝眼神透彻，神色坦然。
她知道，女儿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包括她想出家。
太后皇上都会想办法告诉女儿，让她来劝自己。
除了女儿，夏金枝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是值得自己留恋的。
亲人一个个离去，和挚爱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家庭破碎，人生一片荒芜，唯有女儿，是她灰色的人生里唯一的一点点色彩。
她很想抓住这抹色彩，永远留在身边。
但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知道女儿担心她，希望她好。
所以她不会出家为尼。
她会好好生活。
有没有真正的剃度出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颗平静的心。
她俢的是心，不是身。
自渡的也是心，不是身。
人生在世，有的人苦心，有的人苦身，生来贫穷或富贵，或是六亲缘浅，或是情伤情劫，历经背叛，磨难。
人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贪嗔痴，失荣乐。
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还能奢求什么，还能追求牵挂什么？
小时，她总盼着父亲能回京，从此不再出征，不再离开她。
后来，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长大后，她希望兄长能平安。
后来，兄长死讯传来。
她希望能嫁给心爱的人。
可心爱的人求娶了别人。
她夏金枝出生在国公府，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生来便是锦衣玉食。
虽母亲早逝，但有太后亲养，皇帝深情相待。
不是金枝玉叶，却胜似金枝玉叶。
前半生有祖上和父兄战功庇荫，如今更有女儿相护，不知多少人羡慕她。
可她却偏偏羡慕普通人家。
父母陪伴长大，精心呵护，再择一良人，平平淡淡，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她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名利，更不是荣华。
她以真心相待，希望姜长懿会给她如此平淡的一生。
但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她的女儿，做到了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打破世俗对女子的偏见，立下战功，成了天下第一女将，天下女子表率，罗裙亦可入朝为官。
不知多少人羡慕她。
可谁又知道，她只希望女儿能一生安稳，嫁人生子，幸福安康。
姜黎看着母亲，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因为夏金枝的神色看起来是释然，可也是一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死气沉沉。
就像是一棵枝叶全都枯萎了的树，由于树根深扎在地底，它不会死，但却没了生机。
姜黎这一刻想到了她师父。
师父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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